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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巷裁縫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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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秀姐還靠在牆邊,手裡死死攥著那張黃符,肩膀一下一下起伏,像人是從水裡撈上來了,魂卻還沒完全站穩。

我扶著她,掌心底下全是她衣料透出來的冷汗。

她身上那股藥味還在。

可比起剛才在紙紮鋪裡,那口壓得人發悶的陰氣總算退了一層。

至少,她現在像個活人了。

不再是先前那樣,連喘口氣都像隔著紙。

陳老頭站在巷口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底下,低頭看著我手裡那顆紙釦子,半天沒出聲。

那顆釦子灰白灰白的,躺在我掌心裡,輕得幾乎沒分量。

可我知道,這東西一點也不輕。

它是從那扇門裡滾出來的。

是裡頭那東西故意丟給我們的路。

郭叔站在旁邊,臉色還沒回過來。

他不太敢往紙紮鋪那條巷子深處看,眼神總像怕一不小心,就又看見什麼不該看的。

可他還是低聲問了句。

「現在怎麼辦?」

陳老頭把視線從紙釦子上挪開,先看了眼秀姐。

「先把她送回去。」

郭叔一愣。

「不去後巷?」

「去。」

陳老頭語氣很平。

「但不是拖著她去。」

秀姐這時候像總算把那口亂氣順下去一點,啞著聲音開口。

「我能帶路。」

她聲音還是很虛。

可這句話一出來,連我都聽得出來,她是咬著牙說的。

像生怕自己一鬆,就又被那扇門後頭的東西拖回去。

陳老頭看了她一眼。

「妳現在連站都還沒站穩。」

秀姐抿了抿唇。

手裡那張黃符被她攥得起了皺。

「我知道那地方。」

「那鋪子……晚上不一樣。」

我心口一跳。

郭叔也看向她。

秀姐靠著牆,像是攢了點力氣,才慢慢往下說。

「白天看著像空的。」

「門上積灰,窗紙也爛。」

「可一到後半夜,那門縫裡會亮燈。」

她說到這裡,嗓子明顯又啞了一點。

像光是把那地方從記憶裡翻出來,都已經很吃力。

「不是現在那種白燈。」

「是舊燈泡,發黃的。」

「有時還會照出人影,在裡頭走。」

我掌心一下發緊。

「有人住?」

秀姐緩緩搖頭。

「不知道。」

「可我第一次撿到這種釦子,就是在那間鋪子門口。」

她看了眼我手裡那顆紙釦子,眼神裡明顯掠過一絲很薄的寒意。

「一開始我還以為只是壽衣上掉的。」

「後來去紙紮鋪,那老太婆一看見,就問我是不是去過後巷。」

郭叔臉色一變。

「她早就知道?」

秀姐沒接這句。

她只是低著頭,過了會才很輕地說。

「她知道。」

「她還叫我別再去。」

我心裡那點寒意慢慢浮上來。

別再去。

這話不是勸人避邪。

更像那地方和紙紮鋪本來就通著氣。

紙鋪裡那扇門,只是其中一扇。

真正更早的路,可能一直都在後巷那間裁縫鋪。

陳老頭像也聽出了裡頭那層意思。

他抬頭,看了一眼舊市場更深處那片烏沉沉的屋影,這才淡淡道。

「先送她回去。」

「妳跟郭老三把人扶穩。」

我點頭。

郭叔也不敢廢話,趕緊過來幫我扶住秀姐另一邊。

她人很輕。

輕得像風再大一點,就能把她從我們手裡吹散。

可她一動,胸口那幾道還沒收乾淨的黑線就跟著輕輕晃。

我看得心口發緊,連手都不敢太用力。

怕一碰重了,又把她那口剛順回來的人氣扯亂。

回去那條路不長。

可走得慢。

巷子裡的水還沒退乾淨,牆根發黑,腳底踩過去都是溼泥和碎紙。

路燈隔一盞亮一盞,黃慘慘的,把人影拉得又長又歪。

我們從紙紮鋪那條老巷退出來時,我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家鋪子的門關著。

門角那串鈴安安靜靜,一下都不動。

可也正因為太靜,才更不對。

像那扇門後頭的東西根本沒退。

它只是暫時合上眼,等著別人自己走進下一扇門。

陳老頭像知道我又回頭了。

他沒罵,只淡淡丟了一句。

「今天晚上,它不會追出來。」

我一愣。

「為什麼?」

「它剛才丟了路。」

「路既然丟出來,就不急著追。」

這句話一進耳朵,我心裡反而更沉。

不追,不是放過。

是知道我們遲早要順著那條路找過去。

它根本不怕。

我們把秀姐送回她那間屋子時,天已經全黑了。

屋裡那股藥味還是重。

可門一推開,先前那種又潮又悶、像整間屋子都吊著一口斷氣的感覺,已經淡了很多。

秀姐一進門,整個人像終於鬆了半口勁,差點站不住。

我趕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她坐下後,手還按在胸口,喘了好一會,才慢慢抬頭看我們。

那張蠟黃的臉還是沒多少血色。

可眼底那點神,總算不像先前那麼散了。

她看了陳老頭一眼,過了會,才很低地說了句。

「謝謝。」

陳老頭像沒聽見似的,從袖子裡又摸出兩張折小的黃符,壓到桌上。

「一張壓枕頭底下。」

「一張貼門後。」

「今晚上誰敲門都別開。」

秀姐點點頭。

點得很慢。

像每聽進一句,人就又往活人那頭站回去一點。

郭叔站在旁邊,這時候才像敢把憋了半天那口氣吐出來。

他抓了抓頭,低聲問。

「那後巷那邊,現在就去?」

我下意識也看向陳老頭。

他沒立刻答,只先拿過我手裡那顆紙釦子,放到桌上那盞昏黃的小燈底下。

燈光一照,那道黑印果然更清楚了一點。

一豎,一彎,尾巴還往上挑。

看著不像字。

更像裁縫鋪老帳本里常拿來記號的符號。

我心裡一動。

「像針腳記號。」

秀姐在桌邊聽見這句,眼神忽然一抖。

她抬頭看那顆紙釦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開口。

「對。」

「以前那裁縫鋪門口常掛樣衣。」

「老一點的人去做衣裳,會在布頭上畫這種記號,免得拿錯。」

郭叔皺眉。

「那鋪子真有人做過壽衣?」

秀姐點頭。

「很久以前。」

「我小時候,聽我媽提過一回。」

「說後巷最裡面那間,原先是個老裁縫的鋪子,後來專門替人改壽衣。」

我聽到這裡,背上那層寒意更重了。

不是紙紮鋪。

也不是單純賣死人東西。

那間鋪子更早。

早到連現在這層紙門、鈴索、壓命紙,可能都只是從那裡分出去的一層皮。

陳老頭這時候才淡淡說了句。

「去。」

郭叔立刻問。

「現在?」

「現在。」

他把那顆紙釦子收進掌心裡。

「今夜它剛開過門,氣還沒全收回去。」

「這時候去,至少還能看見路怎麼走。」

我心口一緊。

這話一落,我就知道今晚躲不過了。

紙紮鋪那段雖然收了口。

可真正往下的線,今晚就得接上。

不然等那口氣再藏回去,下次就不一定還找得到這麼清楚的門路。

秀姐忽然又開口。

聲音還很虛。

「別從大路進。」

我們都看向她。

她靠著椅背,像說這幾句已經很費力。

「後巷白天有人曬衣服,晚上反而空。」

「裁縫鋪後頭有條窄巷,從廢水溝邊繞進去,能先看見後窗。」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又低低補了一句。

「我上回就是從那裡,看見屋裡有人在量衣服。」

郭叔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量衣服?」

秀姐閉了閉眼。

「那裡明明沒人住了。」

這句話一出,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連外頭那點風聲都像跟著沉了一層。

我心裡卻反而更定了一點。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線頭總算拎出來了。

紙紮鋪、裁縫記號、後巷舊屋、夜裡亮燈、量衣服。

這些東西一件件擺在眼前,已經不是亂糟糟的一團。

它們在往同一個地方收。

陳老頭像也是這個意思。

他沒再多問,只看著秀姐說了句。

「今夜把門貼好。」

「天亮前,別再想那孩子。」

秀姐眼圈一下就紅了。

可她還是點了頭。

陳老頭這才轉身往外走。

我和郭叔也跟著出去。

門一關上,屋裡那點藥味和哭過的潮氣就被隔在了裡頭。

巷子裡只剩夜風。

風從牆根、招牌和電線縫裡穿過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溼冷。

我跟在陳老頭後頭,走了兩步,才發現他沒往紙紮鋪那頭去。

他是往舊市場更後面那排早就沒人住的老屋走。

那一片比前頭更暗。

路也更窄。

兩邊牆皮掉得厲害,門窗全關著,地上還堆著發黴的竹籮、斷板子和幾團不知道誰丟的舊布。

越往裡走,越聽不見前頭人聲。

像整箇舊市場的活氣,都在身後一點點斷掉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那塊木牌。

它又開始發熱了。

不是先前那種一下一下的燙。

是穩穩的。

像越往前走,它就越醒。

郭叔跟在最後頭,鞋底踩在溼泥上,聲音都比平常輕。

他大概也知道,到了這裡,再多說一句廢話都像會驚動什麼。

就這樣又走了一小段,前頭終於出現一排比旁邊更舊的屋子。

屋簷低低壓著。

窗紙爛得只剩邊。

最裡面那間門板歪了一邊,門框上還掛著半截早就褪色的布簾。

布簾底下,隱約能看見幾道很細的垂線。

像是量衣用的棉線,被風一吹,正極輕地晃。

我腳下一頓。

因為那門口,正掛著一件衣裳。

灰白色。

窄肩。

長長垂下來。

衣角溼答答貼在門板上,一動不動。

像不是掛在那裡。

更像有誰正穿著它,背對著門外,靜靜站著。

我心口勐地縮了一下。

也就是這時候,陳老頭停下腳。

低低說了一句。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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