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門口那件衣
「到了。」
陳老頭這兩個字壓得很低。
可落在這種地方,反倒比平常更沉。
我站在那排老屋前,腳底像先被什麼冷東西輕輕拽了一下。
後巷比我想的還要深。
不是路長。
是氣深。
一路走進來,兩邊屋牆越來越舊,牆皮一片一片剝下來,底下滲出發黑的水印,像這地方常年曬不進光,連牆都是溼的。
腳邊那條廢水溝早就堵了,水不動,只在溝底積成一層發灰髮綠的濁泥。風一吹,裡頭那股酸腐味就往上翻,混著溼木頭、舊布、爛紙和一點說不清的甜腥氣,一股腦往人鼻子裡鑽。
越往裡,越聽不見前頭市場那點人聲。
像整條後巷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包起來,走到這裡,外頭還活著的那些聲音,就全被隔遠了。
只剩風。
還有布簾底下那幾根細線,被吹得極輕地碰著門框。
沙。
沙。
輕得像有人拿指甲,在很遠的地方慢慢刮。
我盯著最裡面那間鋪子門口那件衣裳,後背一寸寸發緊。
它就那樣掛在門前。
灰白色。
長長垂著。
肩窄。
腰細。
下襬貼著門板,溼答答地往下墜。
不是壽衣鋪那種紙煳出來的假東西。
可也不像活人會穿的衣服。
那料子很舊。
舊得發暗。
像放了很多年,又不知被誰從箱底翻出來,一層一層抖開,最後掛在這裡,等著人來看。
風明明一直在走。
旁邊那半截布簾都被吹得微微晃。
偏偏那件衣裳不怎麼動。
就只是很輕、很慢地擺一下。
幅度小得像不是風吹的。
更像有個看不見的人,正站在裡頭,自己調了一下肩。
我喉嚨一緊,下意識往那衣裳肩口看過去。
門口光線很差。
可那一塊布料的起伏,怎麼看都不像單純空著。
像裡頭真有什麼,把它從裡往外微微撐住。
郭叔站在我後頭,唿吸都明顯放輕了。
他大概也看出來那衣裳不對,隔了兩息,才低低問了一句。
「那是掛著的……還是有人站在那裡?」
沒人立刻接他。
因為這問題我也答不出來。
我只覺得口袋裡那塊木牌越來越熱。
不是前頭那種忽然燙一下。
是貼著腿側,穩穩地往上滲。
像它也在認這地方。
也就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不多。
只半步。
可他腳一落下去,門口那件衣裳下襬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往外。
是往裡收。
像裡頭那個看不見的東西,也跟著退了半寸。
我心口勐地一縮。
陳老頭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
「前門不是給人走的。」
我一怔。
再去看那間鋪子的門,這才越看越不對。
門板舊得發黑。
兩扇合著,卻沒合緊,中間留著一線細縫。
那縫裡頭確實透著很淡很淡的一點黃。
像屋裡真點著一盞老燈。
可燈光不該這麼死。
它不亮牆。
不亮門。
只貼著那道縫,一線一線往外滲。
像有人拿著盞很舊的燈,坐在屋最深的地方,故意只讓它亮出這麼一點。
門檻前還落著灰。
不厚。
卻很完整。
要真有人常走,早該踩亂了。
可那灰面上偏偏有幾道極細的直痕,從門裡一直拖到門口,又在衣襬底下斷掉。
那不是鞋印。
更像量衣用的粉線、絲線,或極細的布邊,被人拖著,來來回回磨出來的。
我盯著那幾道痕,心裡忽然冒出個很不舒服的念頭。
這地方平常不開門。
可裡頭一直有人在做事。
不是最近。
是很久了。
久到連門口的灰都記住了它做事的樣子。
郭叔像是受不了這種安靜,低聲又問:
「不是說從後頭繞?」
陳老頭這才偏了偏下巴。
「走。」
我們沒往前門去。
貼著旁邊那堵掉皮的牆,慢慢往裁縫鋪後頭繞。
那條窄巷比前頭更窄,幾乎只夠一個人側身過。
牆面溼得厲害,衣袖稍微擦一下,就會蹭上一層冰冷的水氣。
地上全是破磚、斷瓦和爛成一團的布頭。
有些布早泡爛了,踩上去沒聲,軟得像爛泥。
可有些還留著一點料子原本的韌性,鞋底一壓,就會發出很細的摩擦聲。
沙。
沙。
每一步都像有人跟在後頭,也踩著一模一樣的東西。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聽錯。
可走了幾步,那聲音還在。
不是重疊著來。
是我一步,它慢半拍,也一步。
我後頸一下麻了。
下意識想回頭。
還沒動,陳老頭已經在前頭淡淡開口:
「巷子窄,聲會回。」
我心口一縮。
知道他這話不是單純在解釋。
是叫我別亂回頭。
他一開口,我心裡反而更沉。
這地方的聲不乾淨。
窄巷盡頭貼著一堵更老的磚牆。
牆邊歪著一隻破木架,架子上還纏著幾圈量衣用的舊皮尺。
皮尺早硬了,表面裂得一片一片,黃褐色的皮往外翻。
最底下那條垂得最長,尾端差一點拖進廢水溝裡。
風一吹,它輕輕碰了一下牆。
啪。
那一下很小。
可在這種地方,卻像有人在你耳邊輕輕拍了下手背。
我整條手臂都跟著繃了一下。
再往前一點,就是秀姐說的後窗。
窗框還在。
木頭卻爛得厲害。
上頭煳窗的紙早沒了,只剩幾條邊黏在木格上,垂下來,像老人嘴邊沒擦乾淨的白鬚。
窗內透著一點很淡的黃光。
比前門那線更清楚。
我屏著氣,慢慢靠近。
可還沒真的湊上去,就先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灰。
不是潮。
是布。
很多很多舊布堆在一起,常年不見光,又被什麼溼東西浸過之後發出來的味道。
那味道本來就夠悶。
偏偏裡頭還混了一絲很淡的香。
不是香火的香。
更像老衣櫃裡壓衣服的香片受了潮,爛到一半,還死撐著不肯散。
這兩股味道摻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
聞久了,連胃裡都開始發冷。
我隔著那扇破窗往裡看。
裡頭不大。
卻深。
比我以為的還深。
屋裡堆了很多東西。
靠牆是一排木櫃。
門歪歪斜斜,半開不開。
裡頭塞滿摺好的布和捲起來的料子,顏色全被灰壓得發死。
中間擺著一張很大的裁衣桌。
桌面發黑,邊角磨得起了毛。
上頭攤著一件還沒做完的衣裳。
灰白色。
領口翻著。
袖子只縫了一邊。
旁邊壓著剪刀、粉片、木尺和一卷發黃的線。
桌下還有一臺老式縫紉機。
鐵架生鏽。
踏板垂著。
可奇怪的是,它不髒。
整間屋子都積著陳灰。
只有那臺縫紉機,像有人常碰。
鐵輪上甚至還反著一點淡淡的油光。
我盯著那輪子,心口一點點發沉。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
嗒。
像細針落在木桌上。
我頭皮一下炸開。
郭叔顯然也聽見了,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
「裡頭真有人?」
我沒回他。
因為下一瞬,又是一聲。
嗒。
這一回比剛才更清楚。
不在深處。
像就在裁衣桌上。
我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桌子。
桌上的剪刀沒動。
木尺沒動。
那件半成的衣裳也沒動。
可壓在衣角那顆粉片,剛才明明斜著,現在像正了一點。
不是大動。
可我幾乎能肯定,它剛才不是這樣。
我喉嚨發乾。
風從破窗紙邊吹進去。
那件攤在桌上的衣裳袖口忽然很輕地鼓了一下。
一下而已。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裡頭慢慢伸進去,試了試長短。
我後背寒毛全豎起來了。
也就是在這時候,郭叔忽然倒抽了一口氣。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右看,心口勐地一縮。
牆角掛著一面鏡子。
不大。
長長的一條,邊框木頭早發黑了。
鏡面也髒,起了一層發霧的白。
可就在那層白底下,我分明看見一道人影。
不在屋裡。
在鏡子裡。
細細長長的,站在裁衣桌旁邊,頭微微低著,像正低頭量那件攤開的衣裳。
我勐地抬眼往桌邊看。
桌邊是空的。
再看鏡子,那道影子還在。
只是更淡了一點。
像它不是被我看見了。
而是正在慢慢從鏡子裡退開。
我整顆心一下提到喉嚨口。
也就是這時候,陳老頭忽然把手往我眼前一擋。
「別看鏡。」
我勐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快貼到窗邊去了。
後背已經起了一層冷汗。
陳老頭眼神沉沉的,沒罵我,只朝窗裡掃了一眼。
過了兩息,才低低道:
「不是人影。」
郭叔聲音都啞了。
「那是什麼?」
陳老頭沒立刻答。
他目光落在那張裁衣桌上,最後停在那件只縫了一半的衣裳上。
風從窗縫裡再一次吹進去。
桌上的細線輕輕一晃。
那件衣裳肩頭也跟著很慢地伏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桌邊,正低著頭,一寸一寸替死人量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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