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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落截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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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頭垂下來。

正一寸一寸往窗這邊放。

那速度很慢。

慢得像它根本不怕人看。

皮尺末端那一小塊發黑的銅片,在昏黃的窗光裡輕輕一晃一晃,活像一點濕冷的舌尖,正隔著破窗縫,一點點試探我們這邊的氣。

我握著那根定線針,掌心全是汗。

針很短。

卻沉。

不像鐵。

更像有什麼舊氣,長年壓在裡頭,一交到人手裡,立刻就把手心裡那點亂勁往下墜。

屋裡那面鏡子還掛在牆角。

鏡面上的白霧被擦開了一小塊,露出底下一點死沉沉的亮。

那道人影沒有抬頭。

還是微微低著,像根本不在意我們是不是發現它了。

它手裡那條皮尺卻還在往外放。

從裁衣桌邊垂下來。

貼過桌角。

再慢慢往窗這頭遊。

不像量布。

更像在量活人的寸口。

郭叔在我後頭低低吸了口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它這是……在量我們?」

陳老頭沒回他。

只盯著那條皮尺,聲音壓得更低。

「青禾,看尺頭。」

我喉嚨發乾。

「我在看。」

「不是看它落哪裡。」

「看它先碰哪裡的氣。」

我心口一震。

不是看東西。

是看氣。

我逼著自己把呼吸壓下來,肩往下鬆,腳跟踩實。

剛才他教我的那幾句,這會兒一條一條從心裡翻上來。

先穩腳。

再穩眼。

最後穩手。

窄巷裡那股貼著人的陰冷還在。

可我一把氣往腳底沉,眼前那點亂晃的東西反倒慢慢清了些。

尺頭還在放。

銅片下頭懸著一線影子。

那影子很淡。

幾乎跟窗外的夜色融成一塊。

可也正因為淡,我才看見,它不是直直朝我來的。

它先碰到的,是窗框右下角那片缺了一角的木頭。

碰上去之後,木頭邊那一小塊積灰忽然很輕地顫了一下。

接著,才往裡。

像它不是在量人。

是在先摸門。

我心裡一跳,脫口而出。

「它先找視窗。」

陳老頭嗯了一聲。

「這就對了。」

「量活人前,先量門口。」

「尺寸一落,門就容易借。」

我後背一下發冷。

原來那條皮尺不是單純衝著人來的。

它是要先把這扇破窗量出一個口子。

口子開了,後頭那東西才能順著尺寸往外走。

陳老頭這時候才偏過臉看我。

「記第三句。」

我下意識挺直了一點。

他聲音很平。

「尺到身前,先截寸。」

「針不落肉,只落影。」

這兩句一出來,我掌心那根定線針像也跟著沉了一沉。

不是落肉。

只落影。

也就是說,我不能衝著屋裡那東西亂扎。

也不能衝著那條皮尺胡下手。

要定的,是它貼著視窗探過來的那一截影。

我喉嚨發緊,低聲問了一句。

「怎麼截?」

陳老頭盯著窗邊那條慢慢往裡探的尺頭,眼都沒眨。

「等它自己把影放穩。」

「影不穩,妳一針下去,只會扎空。」

我不敢再問。

只死死盯著那條皮尺。

銅片碰過窗角後,果然沒有立刻進來。

它還在試。

一點一點,貼著破窗那幾根爛木格慢慢擦。

每擦一下,窗框上那些爛掉的紙邊就跟著很輕地顫。

像有人在屋裡拿著尺,一寸一寸量這扇窗夠不夠人過身。

風早就停得差不多了。

可那幾條黏在木格上的殘紙,卻還是自己微微晃。

晃得我太陽穴都跟著發緊。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那臺老縫紉機忽然又動了。

吱呀。

踏板慢慢往下一沉。

再抬起。

像真有隻腳踩在上頭,一下一下替那件桌上的衣裳走線。

郭叔這回是真撐不住了,聲音都發飄。

「這地方怎麼還有兩樣東西一起動?」

「不是兩樣。」

陳老頭淡淡道。

「是一口氣,在借三樣手。」

他下巴極輕地點了點。

「鏡借形。」

「桌借衣。」

「尺借路。」

我心口重重一跳。

這三樣一分出來,屋裡那些原本看著亂的東西,忽然就全有了位置。

鏡子不是拿來照的。

是給它站形的。

桌上那件半成衣不是衣。

是它做手的殼。

至於那條尺,是它要往外量門的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根定線針。

原來這章不是讓我亂扎。

是讓我在這三樣裡,先認出最該斷哪一樣。

也就在這時候,尺頭終於又往裡探了一寸。

那一下很輕。

可銅片底下那道影,終於離開窗角,落到了裡側的窗臺上。

影子很薄。

薄得像一小截濕線。

卻穩。

穩穩貼在那道裂了口的木頭邊。

陳老頭聲音忽然一沉。

「就是現在。」

我心口猛地一炸。

整隻手一下繃緊。

可他下一句立刻就壓過來。

「別往尺上扎。」

「扎它影子落的那個點。」

我咬住牙,身子不敢再往前送。

只是順著那條皮尺往下看。

尺頭懸著。

影落在窗臺裂口右邊那一小塊發黑的木頭上。

就那麼一點地方。

比指甲蓋還小。

我深吸一口氣,把肩壓下來,腳跟踩穩,兩指慢慢捏住針尾。

那根針明明很短。

這會兒卻像忽然變長了。

不是它真長。

是我整條手臂、連著眼、連著心裡那點亂勁,都被它扯成一線。

窗邊那口陰冷的氣還在往我臉上撲。

我卻忽然想起來,先前在水邊摸東西時,陳老頭叫我先定水,再下手。

現在也是一樣。

先穩。

再定。

我手腕一沉,朝那道影落下去。

不是扎。

更像把針尖很準地按進那一小點陰影裡。

針尖碰上的一瞬,我耳邊忽然炸開一聲極細的響。

嘶。

像燒紅的鐵,一下按進濕布裡。

窗臺那一小塊影子猛地一縮。

不是散。

是被什麼硬生生釘住,先縮,再顫。

同一瞬,屋裡那條皮尺也跟著狠狠一抖。

銅片撞在窗格上。

叮。

一聲很輕。

卻尖得我牙根都發酸。

郭叔倒抽了口氣。

「中了?」

我沒空回他。

因為針一落,我掌心立刻像被什麼濕冷的東西反咬住了。

不是疼。

是麻。

整根手指一下沒了半截知覺。

好像那根針不是定在窗臺上。

是定在了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身上,而那東西也正隔著針,慢慢往我手裡吐氣。

我後背一炸,下意識想縮手。

陳老頭卻立刻喝了一句。

「別拔!」

我硬是咬牙撐住。

針尖還壓在窗臺那道影上。

那影子在抖。

很細很細地抖。

可它沒散開。

反倒越抖越黑。

像水底一小團墨,被人一下按住,反而全擠到一點上來。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那面鏡子忽然咯地響了一聲。

像鏡框後頭有什麼,拿指節很輕地敲了一下。

我猛地抬眼。

陳老頭比我更快,厲聲一句。

「別看鏡!」

我心口狂跳,硬生生把眼又壓回窗臺那點影子上。

對。

不能亂。

這一針不是叫我去找那東西的臉。

是叫我先把它探路的手截住。

陳老頭這時候終於再往前半步。

他沒碰我,也沒碰窗。

只盯著那根定線針,低低道:

「感覺到了沒有?」

我額頭上全是冷汗。

還是咬著牙回他。

「它在往回收。」

「收的是什麼?」

我一怔。

這時候他居然還在問。

可下一瞬,我掌心那股麻意忽然一變。

原本像濕氣往裡鑽。

現在卻更像有一股細細的勁,正順著針身往屋裡縮。

不是衝我。

是衝著鏡子那邊。

我心口一跳,立刻懂了。

「不是尺。」

「它是在收那條針路!」

陳老頭這回才嗯了一聲。

「記住這個感覺。」

「路被妳截住時,它不是先怒,是先縮。」

「會縮,就說明妳定著真的了。」

我指尖一點點發抖。

可心裡那股亂勁,反而被他這兩句硬生生壓穩了。

原來這就叫定。

不是一下見血。

不是一下分勝負。

是你一針下去,先逼它把那條路縮回去。

也就在這時候,桌上那件灰白色的半成衣忽然自己動了。

不是袖口鼓一下那種小動靜。

這一回,是整個肩頭很慢地抬了一點。

像真有個低著頭量衣的人,在我這一針落穩後,終於把臉朝窗這邊偏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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