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讓它穿成
像真有個低著頭量衣的人,在我這一針落穩後,終於把臉朝窗這邊偏過來了。
那一下很慢。
慢得我連唿吸都不敢重。
桌上那件半成衣原本只是攤著。
這會兒肩頭卻像底下忽然多了一小截骨。
先是右肩微微抬起。
接著,領口那片灰白的布料也跟著往上一拱。
不高。
可那種起伏絕不是風能吹出來的。
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貼著桌邊,試著把自己往那件衣裳裡送。
我掌心一緊。
窗臺上那根定線針還壓在那道影上。
針底下那一點黑,縮成一小團,細細發顫。
像一口被我硬截住的氣,還在找地方鑽回去。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那條皮尺忽然一停。
不往外放了。
也不往回收。
就那麼懸在半空,尺頭那塊發黑的銅片垂著,像一隻盯住人的眼。
郭叔在後頭倒抽了一口氣。
「它是不是要出來了?」
「不是出來。」
陳老頭盯著桌上那件衣,聲音沉得很。
「是要穿成。」
我心口勐地一跳。
穿成。
這兩個字一進耳朵,我背後那層汗毛立刻全立起來了。
陳老頭沒看我,只盯著屋裡,慢慢道:
「鏡借形,尺借路。」
「路一斷,它就得借身。」
「衣一旦穿成,窗這一口就不是借門,是立戶。」
我喉嚨一下發幹。
立戶。
真讓它把衣穿成,這後窗就不再只是窗。
它會成一口能進出人的門。
陳老頭這時候才偏頭看我。
「還記不記得剛才那句?」
我握著針,手心全是冷汗,還是咬著牙答。
「見針先認路,見衣先辨口。」
「那就辨。」
他語氣沒有半點多餘。
「看它要借哪一口。」
我逼著自己把眼從那件衣裳整個抬起來的肩頭上挪開。
不盯動的。
先看一直被用著的。
我順著桌上那件半成衣一寸一寸看。
肩窄。
領口也窄。
一邊袖子縫好了,另一邊還空著。
衣襬卻長,長得不成比例,像有人照著一副還沒長成的身骨,硬把下半截拖出了不屬於它的長度。
風從破窗縫裡鑽進去。
那件衣裳下襬沒動。
反倒是領口那一圈布,像被什麼從裡頭輕輕撐著,一下一下極細地顫。
不是肩。
不是袖。
是領口。
我心裡一跳。
「它先碰的是領口。」
陳老頭嗯了一聲。
「再看領裡。」
我咬著牙,把身子再壓低一點,隔著破窗往裡看。
屋裡黃光死死壓著桌面。
那件衣裳灰白髮舊,領口翻起來半寸,底下原本該是襯布的地方,卻露出一點極細的黑。
不是汙漬。
是線。
黑得發黏。
一針一針,沿著領圈內側縫了一整圈。
那線不像棉線。
更像頭髮。
溼過、又幹過,最後硬硬絞成一縷縷,再拿來縫進領口裡。
我胃裡一縮。
「領裡有黑線。」
「那不是縫衣的線。」
陳老頭這回才點了點頭。
「這就叫衣口。」
「口一立,氣就能往裡灌。」
他停了一下,又慢慢補了一句。
「《代天陰陽術》裡,這一步叫借殼。」
我心口一震。
借殼。
前頭那些東西,只是在外面探,在外面量。
到了這一步,它是真的想給自己找身子了。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那件衣裳忽然又動了一下。
這一回不是肩。
是那隻縫好一半的袖子,忽然很輕地往外抬了一寸。
抬得像裡頭正有一截看不見的手臂,慢慢往袖管裡送。
郭叔當場低低罵了一聲,腳下又往後退。
後頭牆邊那幾圈舊皮尺跟著一晃,啪地輕輕碰了一下磚。
我被那一聲碰得心口又一縮。
陳老頭卻像沒聽見一樣,仍舊盯著桌上那件衣。
「青禾。」
「我在。」
「定線針別拔。」
「它路還沒收乾淨。」
我咬著牙應了一聲。
窗臺上那道影還釘著。
針底透上來那股溼冷麻意,順著我兩指一直往腕子裡鑽。
可比起剛才,我心裡反倒更定了一點。
因為我現在知道自己壓住的是什麼。
那不是亂竄的邪氣。
是它探路的手。
手還在窗邊。
身卻想去穿桌上的衣。
陳老頭這時候忽然把手伸到我面前。
「把另一隻手給我。」
我一怔,還是把左手抬了起來。
他兩指在我掌心很快地劃了一下。
不是畫符。
更像只是在我掌心裡點出一條線。
那一下很冷。
冷得我整個人微微一顫。
「記這個勁。」
他低聲道。
「窗邊這道,是它往外探的。」
「領口那道,是它往裡縮的。」
「一探一縮,才叫成路。」
我心口重重一跳。
探路。
縮口。
原來不是隻盯一處。
它要過門,得先有路,再有口。
路被我截住,它就急著把口立起來,想從另一邊借身成形。
我盯著那件衣裳,喉嚨發乾。
「那現在要定哪一邊?」
陳老頭終於轉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比剛才更沉,也更實。
「妳說。」
我一下愣住。
這回他沒直接告訴我。
是真要我自己判。
屋裡那件衣裳還在慢慢抬。
那條皮尺不動了,卻還懸著。
鏡子裡那道人影也沒散。
它只是低著頭,像一個很有耐心的裁縫,等著客人自己把脖子送到尺下。
窗臺上那道影在針底下細細發抖。
領口裡那圈黑線,卻顫得越來越明顯。
不是很大。
可那是一種活物要把頭抬起來之前,才有的那種細動。
我心裡那點亂勁忽然一下定住了。
「先定領口。」
我一字一字說出來。
「路被截了,它現在急的是把口立起來。」
「口一立,這件衣就要替它成身。」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陳老頭這回沒有罵,也沒有堵我。
他只極輕地嗯了一聲。
「這才像句能聽的話。」
我胸口勐地一熱。
更像一直吊著的一口氣,終於踩住了一點實地。
可也就在這時候,屋裡那面鏡子忽然又咯地響了一聲。
比剛才重。
像鏡框後頭那東西聽見了我們在說什麼,終於有點坐不住了。
下一瞬,鏡面那層發白的霧忽然自己又開了一點。
這次不只一小塊。
而是慢慢往兩邊裂。
露出底下更冷、更亮的一片。
我沒敢去看鏡子裡那張臉。
只用餘光掃到,那道人影的肩似乎也抬高了一點。
它手裡的皮尺還垂著。
另一隻手,卻像慢慢抬起來了。
是朝桌上那件衣裳去的。
郭叔在後頭幾乎要站不住了。
「它、它是不是要真把那衣服穿上了?」
「所以才要快。」
陳老頭聲音一沉。
接著,他忽然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樣東西,直接塞進我手裡。
薄的。
硬的。
我低頭一看,是一小片裁衣用的舊竹片。
不長,兩指寬,邊角磨得極薄,正中還壓著一道淡淡紅痕。
「這叫封口片。」
他語氣很平。
「針定路,片封口。」
「待會我讓妳落,妳就往領圈那一點黑線最緊的地方壓。」
我掌心一麻。
一手是針。
一手是片。
他這是第一次在這種地方,真的把一整套下手的路數,當場往我手裡遞。
不是讓我旁邊看。
是讓我照著走。
我抬頭看他。
喉嚨發乾。
「要是壓偏了呢?」
「偏了就記住疼。」
他答得很淡。
「術數不是叫妳一輩子不出錯。」
「是叫妳錯了之後,下回知道哪裡不能偏。」
這句話一下落進我心裡。
重得我連手心那點汗都像跟著涼了。
我沒再問。
只是把封口片慢慢捏緊。
屋裡那件衣裳肩頭又抬了一點。
那隻半縫好的袖子,這一回竟已經鼓出了一點手肘的弧。
領口那圈黑線也跟著越縮越緊。
緊得像下一瞬,就會有什麼東西真的從裡頭把頭探出來。
陳老頭聲音壓到極低。
「青禾。」
「嗯。」
「別看它像不像人。」
「只看口。」
我咬住牙,眼睛死死盯著那圈黑線。
就在這時候,鏡子裡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不是先前那種隔著門的遠笑。
這一次,近得像它就貼在窗裡,正對著我耳朵後頭吹了一口氣。
我整顆心勐地一縮。
桌上那件半成衣也在同一刻,慢慢把另一邊肩頭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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