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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口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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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件半成衣也在同一刻,慢慢把另一邊肩頭抬了起來。

兩邊肩頭一齊立住,整件衣裳的形就變了。

原本只是攤在桌上的一片灰白,這會兒卻像底下真有一副很瘦的骨,從領口一路把布往上撐。

不高。

也不勐。

可那股往上起的勁很穩。

穩得像它早就在等這一步。

屋裡那點死黃的燈光壓在領口上,領圈裡那一圈黑線跟著一縮一縮,細得像活物在喘。

我眼睛死死盯著那一圈黑。

手裡的封口片已經被汗浸得有點滑。

窗臺上那根定線針還壓著探過來的那道影。

針底傳上來的麻意一直沒退。

我整條右手都像泡在一口溼冷的水裡。

可我不敢松。

一鬆,窗這條路就會先活。

郭叔在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窄巷裡安靜得過了頭,連那幾圈掛在牆邊的舊皮尺都像不晃了。

只有屋裡那件衣裳,還在一點一點往上起。

我喉嚨發乾,低低問了一句。

「現在落嗎?」

陳老頭盯著領口,聲音也壓得極低。

「再等等。」

我心口一下提得更緊。

再等下去,那東西都要把這件衣裳穿起來了。

可下一瞬,我自己就看見了。

領口那圈黑線雖然緊,卻還沒真正合上。

一整圈裡,右邊靠近肩縫的地方,還有一小截線沒有完全收死。

那裡細細顫著。

像誰正用手把領口往內攏,攏到最後,偏偏那一口最要緊的氣還差一線沒吞進去。

陳老頭像知道我看見了,低低開口。

「封口不是見口就壓。」

「得等它自己把氣提到最緊那一點。」

我握著封口片,掌心一陣陣發麻。

這種時候,哪裡容得了半點心急。

早一點,壓空。

晚一點,衣口合上。

差的就只是一線。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那條一直懸著的皮尺忽然又動了。

不是往外。

是很慢地往上收。

尺頭那塊發黑的銅片沿著桌邊往回滑,擦過木尺,擦過那件半成衣的袖口,最後停在領口上方一寸左右的地方。

像一隻手,終於把量好的尺寸停穩了。

我心裡一寒。

尺不探窗了。

它也在回頭。

回頭替這件衣裳量最後一口。

鏡子裡那道影子跟著更清了些。

我沒敢正眼去看。

只用餘光掃到,那影子肩背窄得厲害,頭低低垂著,手裡那條皮尺正橫在桌上,像下一瞬就要往那件衣裳頸邊繞。

它不是量給活人穿的。

它是在替自己量最後那一圈。

陳老頭聲音驟然一沉。

「就是這裡。」

我整個人一震。

他說的,就是領圈右邊那一小截沒收死的地方。

黑線最緊。

氣也最擠。

我立刻把封口片往前送。

可手才動了半寸,鏡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近得像那東西正貼在我耳朵後頭,對著我的後頸吹了一口冷氣。

我頭皮一下炸開,手腕差點跟著偏開。

陳老頭厲聲一句。

「只看口!」

那一聲像一盆冷水,兜頭把我澆醒。

我咬住牙,眼睛硬是釘回那圈黑線上。

對。

不看它笑。

不看它像不像人。

我現在要定的,不是屋裡那道影。

是這件衣裳的口。

也就是這一瞬,領圈裡那一小截沒收死的黑線忽然一縮。

我心口勐地一跳。

就是現在。

我手腕一沉,封口片貼著窗縫遞進去,不是往下拍。

更像順著那圈黑線的走勢,準準地壓住它最緊的那一點。

竹片碰上去的瞬間,屋裡忽然響起一聲極細的裂響。

啵。

不像布裂。

更像一小口被撐得太久的溼氣,終於在這一下被人按散了。

桌上那件半成衣整個一顫。

剛立起來的兩邊肩頭同時往下一塌。

領口那圈黑線勐地縮成一團,像很多根溼頭髮被誰一把攥住,正死命往裡扯。

可我這一下壓得太準。

它往裡縮,我手下那片竹片也跟著死死壓著。

窗臺上那根定線針、領口那片封口片,一前一後,像一下把它兩頭都釘住了。

屋裡那臺老縫紉機忽然自己踩了一下。

吱呀——

這一聲比前面都重,重得像有誰在裡頭狠狠跺了腳。

鏡子也跟著咯地一響。

鏡面那層發白的霧一下散開大片。

我餘光掃到,那道站在裁衣桌旁的人影終於不再低頭量衣。

它像被這一下逼急了,整個上半身都朝窗這邊偏過來。

可我仍舊沒抬眼去看它的臉。

因為我手底下那一圈黑線,已經開始亂了。

黑線原本沿著領圈一針一針縫得很死。

現在卻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掙。

這一掙,整圈線都跟著細細起伏,像一條被壓住七寸的黑蛇,正沿著布料底下亂竄。

郭叔在後頭終於忍不住,嗓子都變了。

「這、這樣算成了嗎?」

「閉嘴。」

陳老頭頭都沒回。

「現在只是壓住口。」

「還沒讓它吐手。」

我心口怦怦直跳。

壓住口。

吐手。

這就是下一步。

它借衣的口被我按住了,探窗的手卻還被定線上針底下。

它想成,必得先把外頭這條手縮回去。

也就是說,它很快就會真正用力。

果然,下一瞬,窗臺上那道影忽然狠狠一縮。

那股原本順著針身往我手裡滲的溼冷麻意,這一回變得又急又硬。

不再像氣。

更像有什麼細細長長的東西,正隔著定線針,勐地往回抽。

我兩指一顫,差點就被它帶偏。

陳老頭立刻一把按住我腕子。

「針不能偏!」

他這一按不重。

可那一下勁很實,像直接替我把整條手臂都定住了。

我咬到牙根發酸,硬是把針尖又壓回去。

也就是這一下,屋裡那件半成衣忽然自己鼓了一口。

不是往上立。

是從領口往外,勐地吐出一團灰白的氣。

那氣不大。

卻冷得厲害。

一衝出來,窗邊那些殘破的紙邊全都跟著抖了一下。

郭叔嚇得又往後退,後背差點撞上牆。

「它吐了!」

「這就對了。」

陳老頭盯著那團灰白氣,聲音反倒穩了。

「口堵住,裡頭那東西就得先吐手吐氣。」

「青禾,記住這個樣子。」

「它吐的時候,最像要散。」

「可這時候最不能信。」

我額頭上全是冷汗,還是硬著頭皮應了一聲。

「我記住了。」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緊得厲害。

因為那團灰白氣一吐出來,鏡子裡那道影反而更清了。

它像終於把一直低著的頭抬高了一點。

我依舊沒敢去認臉。

只看見它手裡那條皮尺慢慢收回去,另一隻手卻像貼著桌沿往下垂。

不是往窗。

是往桌底。

我心裡勐地一跳。

桌底那雙灰白鞋!

我這念頭才一起來,屋裡那雙一直散在踏板旁邊的鞋,忽然自己往前挪了半寸。

不多。

就半寸。

鞋尖貼著地面那層陳灰,慢慢磨出兩道新痕。

像有誰正從桌邊站起來,要把腳往裡踏進去。

我頭皮一下麻了。

「它還想借鞋!」

這一句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覺得胸口一炸。

原來它不只借衣。

衣是殼。

鞋是腳。

路沒了,它就不走窗。

它要先把自己穿出來,再從屋裡正正經經走出去。

陳老頭眼神一下沉到底。

「總算看全了。」

他這句剛落,屋裡那雙鞋忽然又往前磨了一點。

灰痕跟著更長。

桌上那件半成衣雖然被我壓住了口,兩邊肩頭卻還是沒有完全塌下去。

它還在撐。

鏡子裡那道影也還在。

這地方像一口老井。

我壓住一截。

它就從另一截慢慢往上冒。

我心裡那點寒意剛浮起來,陳老頭已經又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這回不是針,也不是片。

是一小團很細的白麻線。

線頭上還沾著一點極淡的灰。

他直接塞進我手裡。

「第四句,記好。」

我掌心一顫。

陳老頭聲音壓得極低,字卻咬得很清。

「衣不離鞋。」

「鞋不離地。」

「要斷身,先鎖步。」

我心口重重一跳。

先鎖步。

這就是下一步。

它口被我堵住,路被我截住,現在就想借鞋把自己立起來。

只要它腳一落地,這件半成衣就不再只是半成。

它會整個站住。

陳老頭看著我。

「會不會鎖?」

我喉嚨發乾。

說真的,我不會。

可前頭那幾句一層一層壓到現在,我心裡反倒沒剛開始那麼亂了。

我盯著那雙正慢慢往前挪的灰白鞋,咬著牙吐出一句。

「你說,我來。」

陳老頭這回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幾乎沒有。

可我看見了。

「把白麻線繞在左手食指上。」

「看鞋尖前頭那兩道新灰痕。」

「哪一邊先亮,先鎖哪一邊。」

我立刻照做。

白麻線繞上手指那一瞬,指尖忽然一涼。

不像線。

更像一小截溼夜,被我硬纏進了骨節裡。

我眼睛死死盯著那雙鞋。

鞋尖前頭那兩道新灰痕很淡。

可在屋裡那點死黃燈下,左邊那一道尾端,果然先微微泛出一點亮。

不是反光。

更像有人正要把腳抬起來,那一寸被反覆踩過的地先醒了。

我心口一緊。

「左邊!」

陳老頭聲音驟沉。

「落線!」

我左手一抖,那截白麻線立刻朝破窗裡甩進去。

不是甩遠。

更像照著那道灰痕,把線頭準準壓在鞋尖前那一點發亮的地方。

線一落下去,屋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悶響。

像有人剛把腳抬起來,腳踝就被什麼勐地絆住。

那雙鞋當場一頓。

下一瞬,桌上那件半成衣兩邊肩頭狠狠一抽,終於一起往下塌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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