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半筆青禾
這一次,我們搶回了一些名字。
也被它記下了我的一筆。
回安置點的路,比去時更安靜。
沒有人再大聲說話。
剛才在水尾善堂門口,那些半盞燈一盞盞矮下去時,很多人都親眼看見了。
也親耳聽見了。
水尾善堂裡那個東西,叫出了我的名字。
青禾。
妳也有名。
那幾個字像一層冷水,一直貼在我背上。
我握著代天令,掌心疼得發麻。
那一筆「禾」還沒寫全。
可它已經落了。
只差一點。
只差它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從哪裡來,也知道我身上還有什麼能被牽住。
我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令牌上的紋路又清了一點。
剛才那一下,它壓了水尾善堂的燈,也把我往這條路上推得更深。
陳老頭走在我身旁,竹杖一下下落地。
他的臉色一直很沉。
比進水尾善堂時還沉。
我忍了一路,終於低聲問:
「那盞白燈,也能把我牽走?」
陳老頭沒有立刻答。
又走了幾步,他才說:
「現在還不能。」
我沒有鬆氣。
他後面一定還有話。
果然,他接著道:
「它只寫了一筆。」
「知道妳有令,知道妳叫青禾,還不夠。」
我胸口一沉。
「那它還差什麼?」
「差妳完整的名。」
「差妳身上的緣。」
「差妳最放不下的東西。」
他說得很白。
白得我連裝傻都沒辦法。
我最放不下什麼?
我爸。
我媽。
念生。
小滿。
還有這一整個被水泡爛,卻還沒散的家。
水尾善堂要是想寫完我的名,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從來都不在我身上。
在我放不下的人身上。
我指尖慢慢收緊。
「所以它會拿我家人來寫我?」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會。」
這一個字落下來,我心裡反而穩了一點。
至少我知道它會怎麼來。
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走在後頭的小豆娘抱著孩子,一直低聲哄著。
小豆已經醒了。
額頭還燙,眼神卻比剛才清楚很多。
他靠在他娘肩上,偶爾睜眼看我一眼。
每次看見我,他都像想叫人。
可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我看見了。
也裝作沒看見。
剛才他在善堂門口,還能叫我一聲青禾姊姊。
現在他看著我,像還沒完全醒透。
我沒有多問。
代天令貼在掌心,冷得安靜。
我說不清那種感覺。
只覺得那盞白燈落下一筆後,有些東西像被水浸過,變得不那麼牢。
很輕。
輕得我抓不住,也想不明白。
回到安置點時,棚裡早就亂成一團。
有人醒了。
有人哭了。
有人抱著親人跪在地上,連話都說不出來。
剛才被認回名字的人,有幾個已經睜開眼。
小豆一回來,他娘就把他抱到人多的地方,照著陳老頭說的,沒有再喊全名,只一聲聲叫:
「兒啊。」
「娘在這。」
「不看燈了。」
小豆靠著她,眼睛半睜半閉。
那圈水痕比剛才淡了一些。
王嫂抱著阿南坐在棚角,一看見我們回來,立刻站了起來。
她想問,又不敢喊孩子名字,只抱著阿南往前走了兩步。
「怎麼樣?」
「那邊……」
她說到一半,聲音哽住。
我看了阿南一眼。
他手腕上的水痕也淡了些。
但還沒全消。
我說:
「搶回來一些。」
「還沒完。」
王嫂用力點頭。
「我知道。」
她眼裡又紅了,卻沒有再哭出聲。
剛才被水尾善堂學過聲音的人,現在連哭都要壓著。
這世道荒唐到這個地步,連母親叫孩子的名字,都會變成別人害人的刀。
我心裡發冷。
陳老頭走到桌邊,先看那本名冊。
郭叔抱著紙板,像抱著命一樣坐在旁邊。
一看見我們回來,他立刻站起來。
「回來了?」
「有人醒了!」
他指著棚中間。
「剛才那幾個半盞的,有三個醒了。」
「還有一個老人咳了一口黑水,現在能認人了。」
說到這裡,他聲音壓低。
「不過……也有人不太對。」
我心口一緊。
「誰?」
郭叔朝角落看去。
那裡坐著一個剛醒的婦人。
她頭髮花白,臉色還很灰,身邊蹲著剛才那位老人。
老人正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說:
「是我。」
「妳看看我。」
「妳剛才聽見了,我叫妳回來了。」
婦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神才慢慢聚起。
「老頭子?」
老人眼淚一下就掉下來。
「是我,是我。」
可婦人很快又皺眉。
「我剛才……在哪?」
老人張了張嘴,答不出來。
婦人抬頭看了一圈,目光掠過我時,停了一下。
像想說什麼,又像剛醒,還沒把眼前的人和事都對上。
老人連忙道:
「是她幫忙把妳叫回來的。」
婦人看著我,低低道了聲謝。
那聲謝很真。
只是她人還虛著,眼神裡隔著一層水似的霧。
我沒有多說,只朝她點了一下頭。
「醒了就好。」
我退回桌邊。
我媽立刻看向我。
她剛才一直守著木條和學生證,臉色比我離開時更白。
一看見我,她眼裡先是一亮。
「青禾。」
「妳回來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鬆開。
「嗯。」
我走過去,蹲到她面前。
她立刻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緊。
「沒事吧?」
我本來想笑一下,說沒事。
可喉嚨像被堵住,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只低低應了一聲。
「沒事。」
我媽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那力道很真。
真到我胸口反而發酸。
剛才那一瞬間的不對勁,被她掌心的溫度壓了下去。
我沒有再想。
桌上的木條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我和我媽同時低頭。
木條旁邊的黃銅鑰匙壓著那道暗痕。
那一下很輕。
像有人在桌下敲了一下。
我媽眼淚立刻掉下來。
「你也聽見了是不是?」
「你也要記得她。」
我爸那截木條沒有再動。
可剛才那一下,已經夠了。
我低頭看著木條,心裡那股酸慢慢壓下去。
不行。
現在不能只顧著疼。
水尾善堂還在亮燈。
小滿的紅鞋還在裡頭。
念生的半盞也還沒找到。
我爸的肉身還在人間某處。
我如果在這時候被自己的難過拖住,那才是真的輸了。
陳老頭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看出我臉色不對。
卻沒有安慰。
他只是道:
「被記了一筆,後面就別亂逞強。」
我抬頭看他。
「那一筆到底是什麼?」
「鉤子。」
他說。
「還沒鉤牢,可已經碰到妳了。」
我心口一沉。
「能拔掉嗎?」
「現在拔不乾淨。」
他看向桌上的木條、學生證,又看向外頭那些剛醒的人。
「先別管那一筆。」
「把今晚被搶回來的人定住。」
「人定住了,水尾善堂能伸的手就少一截。」
我聽懂了一半。
那一筆還在我身上。
可眼下不是盯著自己發慌的時候。
先把被搶回來的人穩住,才是真的。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代天令。
令牌冷冷沉著。
它什麼都不解釋。
也不心疼。
我忽然有點想笑。
它把我推出去。
讓我替天壓燈。
可我被水尾善堂記了一筆,它也只是沉默。
天不認私情。
這句話,在這一刻又冷又清楚。
我把令牌收回掌心。
「那就先把人定住。」
陳老頭看著我。
「怎麼做?」
我看向名冊。
「先把今晚醒來的人記下來。」
「誰被搶回來,誰家人怎麼叫回來的,都記。」
「水尾善堂有它的功冊。」
「我們也要有我們的名冊。」
郭叔一聽,眼睛亮了一下。
「活人冊?」
我點頭。
「嗯。」
「它們記誰可用,誰能點燈。」
「我們記誰還活著,誰要回家。」
這句話說出口時,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王嫂先抱著阿南站起來。
「我記。」
她聲音還啞著。
「我家兒子,王阿南。」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沒有再重複喊名。
只低頭摸了摸孩子的頭。
「從水尾善堂回來。」
「他娘在這。」
「記在活人冊上。」
阿南抬頭看她,眼睛紅紅的。
「娘……」
王嫂把他抱緊。
「娘在。」
郭叔趕緊找幹紙。
紙不夠幹,邊角還潮著。
可他寫得很用力。
王阿南,已回。
母認。
我看著那三個字,掌心的代天令微微一沉。
這一次,那股沉沒有冷到刺骨。
像某個位置被壓實了。
陳老頭低聲道:
「有用。」
我抬頭看他。
他盯著那張新紙。
「水尾善堂用生名燈牽人。」
「活人冊能把人往回定。」
我胸口終於鬆了一點。
路有了。
雖然窄。
雖然難。
但有。
劉春枝的老伴也站起來。
他扶著剛醒的老伴,聲音還在發抖。
「我也記。」
「劉春枝,回來了。」
「她男人記得。」
婦人愣愣看著他。
「你寫這個做什麼?」
老人眼淚又下來。
「怕妳再走丟。」
婦人沉默很久,慢慢握住他的手。
「我不走。」
郭叔低頭寫。
劉春枝,已回。
夫認。
一筆一筆落下去。
棚裡的人慢慢圍了過來。
有人開始報名。
有人開始確認。
有人抱著孩子哭。
有人扶著老人,一遍遍說「回來就好」。
活人冊越寫越長。
那本水尾善堂的名冊放在旁邊,冷腥味還在。
可它不像剛才那麼壓人了。
因為桌上多了一份新的冊。
字很亂。
紙很破。
卻是活人的手寫下來的。
我站在桌邊,看著一個個名字重新落到活人這邊,心口那股沉悶總算散了些。
可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年輕男人衝進棚裡。
他渾身溼泥,臉色發白。
一進來就扶著門柱,喘得幾乎說不出話。
「水尾……」
「水尾后街……有個病棚……」
我勐地抬頭。
陳老頭也看向他。
男人喘了好幾口氣,才把話說出來。
「有人說,那邊收了幾個大水裡救起來的人。」
「一直沒報上來。」
「有人昏著。」
「有人醒了又不說話。」
「還有個男人……」
我心口一下提起。
「男人怎麼了?」
男人看向我,喘得厲害。
他很快接上:
「那個男人手裡一直抓著一把爛木屑。」
「醒不來。」
「嘴裡一直喊……」
他停住。
像在回想。
我幾乎屏住唿吸。
男人終於說:
「喊後門。」
我媽整個人勐地站起來。
桌上的木條也重重一震。
黃銅鑰匙撞在木頭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我心口炸開。
後門。
我爸。
我看向陳老頭。
陳老頭臉色也變了。
「水尾后街哪裡?」
男人立刻道:
「舊棉廠後面。」
「以前善堂施藥的地方。」
「現在有人守著,不讓外人進。」
水尾善堂。
后街病棚。
昏迷的人。
手裡抓著木屑,嘴裡喊後門的男人。
我慢慢握緊代天令。
小滿的紅鞋在善堂裡。
念生的半盞還沒找到。
我爸的肉身,可能就在水尾后街。
這條水尾線,終於不只在燈下。
也伸到了活人的病棚裡。
我媽抓住我的袖子,聲音抖得厲害。
「青禾……」
這一次,她沒有停。
她喊得很清楚。
「去找你爸。」
我看著她,點頭。
「嗯。」
「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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