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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尾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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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

這兩個字一出口,桌上的木條又輕輕震了一下。

我媽抓著我的袖子,手指冰涼。

她沒再哭,也沒再問,只死死看著我。

陳老頭已經拿起竹杖。

「先別全去。」

他看向人群。

「安置點要有人守著。」

「名冊、活人冊、孩子老人,都不能散。」

郭叔立刻抱緊紙板。

「我守。」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被綁在棚柱旁的姓林。

「這個我也看著。」

姓林縮了一下,沒敢吭聲。

陳老頭點頭。

「王嫂留著守阿南。」

「小豆娘也別去。」

小豆娘本來想站起來,聽見這句,只能把孩子抱得更緊。

我媽卻站了起來。

「我去。」

我立刻看她。

「媽。」

她抬頭看我,眼裡紅得厲害,聲音卻很穩。

「那是你爸。」

「我一定要去。」

我想攔她。

可她等了這麼久。

從大水沖走家那一刻開始,她一直在等一個能站起來去找人的機會。

現在我爸可能就在水尾后街,她不可能坐得住。

陳老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攔。

「去了別亂喊。」

「看見人,也先忍住。」

我媽點頭。

「我懂。」

她嘴上說懂。

可我知道,真見到人時,她未必壓得住。

我拿起桌上的木條和黃銅鑰匙。

念生的學生證我也帶上。

我媽看著那張學生證,手指顫了一下。

「念生也要找。」

我低聲說:

「會找。」

「爸先有訊息,我們先去病棚。」

她用力點頭。

張嬸本來想跟,被陳老頭攔下。

「妳留著。」

「安置點現在不能亂。」

最後同行的人不多。

我、陳老頭、我媽、剛才來報信的年輕男人。

另外有兩個壯年男人拿著棍子跟上。

嘴上說是防身。

可大家都清楚,水尾善堂既然敢收名、藏人,就不會輕易讓我們把人帶走。

我們離開安置點時,天色已經沉下來。

明明還沒到傍晚,雲卻壓得很低。

排水渠裡的水聲跟著我們走。

一會兒在前面,一會兒在後面。

那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毛。

我把代天令握在掌心。

它還是冷。

那盞白燈和那一筆「禾」,一直壓在我心口。

我不想去想。

眼下先找人。

我們沿著老街往水尾后街走。

越往裡,路越窄。

兩邊的房子大多泡過水,門板歪著,牆皮一片片剝落。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溼泥。

有些地方踩下去,會冒出黑色的水泡。

年輕男人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我們。

他叫阿順。

他說自己原本去水尾那邊找堂弟,結果在舊棉廠後頭看見有人把幾個昏迷的人搬進去。

他多看了一眼,差點被人追。

「那病棚外頭有人守著。」

阿順壓低聲音。

「他們說怕災後疫病亂傳,不讓外人進。」

「可我看見裡頭有人被綁在竹床上。」

我媽臉色更白。

「綁著?」

阿順點頭。

「手腳都有布條。」

「他們說是怕人亂動,可我看著不像。」

我胸口慢慢壓緊。

昏迷的人。

醒了不說話的人。

被綁在竹床上的人。

這哪裡像病棚。

分明是把肉身藏起來的地方。

陳老頭忽然問:

「你看見幾個守門的?」

「兩個。」

阿順說。

「一個年紀大,一個年輕。」

「都穿灰布衣,袖口有水尾善堂的藍線。」

我皺眉。

「藍線?」

「有。」

阿順比了比自己的袖口。

「細細一條,不仔細看不出來。」

陳老頭臉色沉了沉。

「那是守棚人。」

我看向他。

「守棚人?」

「看肉身的人。」

這幾個字,把前面所有猜測都坐實了。

水尾善堂點燈牽命氣。

后街病棚看住肉身。

名字在冊上。

命氣在燈下。

人被藏在病棚。

這是一整套做法。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看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抓住我的手腕,跟著往前走。

舊棉廠在後街最裡頭。

那地方原本就荒。

大水一過,更像一座泡爛的空殼。

廠門倒了一半,裡頭堆著發黑的棉絮和爛木架。

繞到後面,有一排低矮的磚房。

屋頂補著油布。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水尾善堂施藥棚。

阿順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

門口果然站著兩個人。

一老一少。

灰布衣。

袖口各有一條極細的藍線。

看見我們靠近,年輕那個立刻抬手攔住。

「這裡有病人。」

「外人不能進。」

陳老頭沒有停。

竹杖點地,聲音很平。

「我們找人。」

年輕守棚人皺眉。

「裡頭都是沒名沒姓的災民。」

「要找人,去里長那邊登記。」

我聽見「沒名沒姓」四個字,心裡一下冒火。

「誰說他們沒名沒姓?」

年輕守棚人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又落到我掌心。

我握著代天令。

令牌沒有露出來。

可他像察覺到什麼,臉色慢慢變了。

年長那個守棚人立刻往前一步。

「姑娘,災後人亂。」

「這裡是善堂臨時收治傷患的地方。」

「妳要找親人,我們能替妳問。」

他說得很客氣。

可那種客氣,聽得人背後發冷。

我看著他。

「有沒有一個男人,手裡抓著木屑,昏著,嘴裡一直喊後門?」

年長守棚人的臉色幾乎沒變。

可他的眼角很輕地跳了一下。

我看見了。

我媽也看見了。

她立刻往前一步。

「有,是不是?」

守棚人沒看她,只盯著我。

「姑娘聽誰說的?」

我沒答。

他又道:

「裡頭病人不少。」

「有些醒了會胡言亂語。」

「什麼後門、前門,未必能當真。」

我媽唿吸一重,差點就要喊出我爸的名字。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

她硬生生忍住。

陳老頭上前半步。

「開門。」

年長守棚人笑了笑。

「老先生,這不合規矩。」

「你們的規矩,管不到我。」

陳老頭聲音不高。

年輕守棚人臉色一沉。

「你們想鬧事?」

我掌心的代天令忽然一冷。

冷意從掌心往上爬,直壓到手腕。

我看見那扇木門底下,有一條很細的水痕往外滲。

水痕裡,浮著一小片木屑。

爛的。

泡過水的。

和我手裡那截木條同一種顏色。

我胸口一震。

「人在裡面。」

我媽立刻紅了眼。

年長守棚人終於收了笑。

「姑娘,話不能亂說。」

我慢慢抬起手。

代天令被我握在掌心裡,沒有完全露出來。

可木門底下那道水痕,忽然被壓住,一下停了。

門裡傳來很低的一聲悶哼。

是人聲。

我媽整個人一顫。

「我聽見了。」

她聲音抖得厲害。

「我聽見他了。」

年輕守棚人立刻回身去看門。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陳老頭竹杖往前一橫,直接攔住他的胸口。

「現在開門,還算你們放人。」

「再攔,就是藏人。」

年長守棚人臉色陰下去。

「老先生,你可想好了。」

「我們水尾善堂救了不少人。」

「這年頭,好心最怕被人誤會。」

我聽得想笑。

好心。

收名、點燈、藏人,還能把話說成好心。

我握緊令牌,往前一步。

「你們救人,不報名冊?」

「救人,不讓家人進?」

「救人,把人藏在後街病棚?」

守棚人不說話。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我今天就看看,你們救的是人,還是守的是燈。」

話音落下,代天令勐地一沉。

門上的油布忽然被風吹起一角。

裡頭的冷腥味一下湧了出來。

那味道和水尾善堂名冊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河泥。

燈油。

還有一點被水泡爛的藥草味。

我媽再也忍不住,抬手就要推門。

年輕守棚人伸手去攔。

阿順和那兩個壯年男人立刻衝上去,硬是把他架住。

場面一下亂了。

年長守棚人臉色大變,轉身就想往裡退。

陳老頭竹杖一點,直接點在他腳前。

「站住。」

那一下明明沒碰到他。

他卻像踩到什麼冰冷的東西,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媽趁機推開門。

門一開,冷氣撲面而來。

我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排竹床。

每張床上都躺著人。

有男有女。

有老人。

也有孩子。

他們身上蓋著灰布,手腕和腳踝都鬆鬆綁著布條。

有些人嘴唇發青。

有些人眼睛半睜,卻沒有焦距。

屋裡掛著幾盞油燈。

燈火很小。

每盞燈下都貼著紙條。

紙條上寫的不是病名。

是記號。

半盞。

灰圈。

物印。

我心口一寒。

這裡根本不是病棚。

這是水尾善堂另一間燈房。

這裡放的不是燈下的名字。

是那些名字對應的肉身。

我媽已經往裡衝。

「林正——」

她差點喊出我爸全名。

我勐地拉住她。

「媽,別喊全名!」

她嘴唇一下咬住。

眼淚卻立刻掉下來。

「你爸在哪?」

我也在找。

一張床。

兩張床。

三張床。

每一個人都像從水裡撈起來後,被硬塞回人間。

直到最裡面那張竹床上,我看見了一隻手。

那隻手很瘦。

指節發白。

掌心死死攥著一把爛木屑。

我整個人定在原地。

我媽也看見了。

她的身子勐地一晃。

「是他。」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

床上的男人瘦得脫了形。

臉色灰白。

嘴唇乾裂。

頭髮還黏著泥。

可我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我爸。

他是真正躺在眼前的人。

不是木條裡那口氣。

也不是水面上的影子。

是那個會在雨天把傘往我這邊偏,自己溼半邊肩的男人。

是那個每次念生闖禍,都先罵人,罵完又偷偷去修門閂的男人。

我爸。

真的在這裡。

我媽撲到床邊,伸手想摸他,又怕碰壞他似的,手懸在半空。

最後,她只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來了。」

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來接你了。」

床上的男人沒有醒。

可他攥著木屑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我胸口一顫。

我把那截木條拿出來,放到他手邊。

又把黃銅鑰匙壓在木條上。

木條一碰到他掌心的木屑,忽然熱了一下。

床上的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氣音。

「後……門……」

我媽整個人都哭了出來。

「是我。」

「我在這。」

她忍著沒喊全名,只一遍遍說:

「你回來。」

「孩子都在等你。」

「家還沒散。」

我站在床邊,握著代天令。

令牌冷得厲害。

可這一次,那股冷沒有往外壓。

它往床上的人身上沉。

像要把我爸那口已經定住的命氣,慢慢推回這具肉身裡。

陳老頭走過來,看了一眼。

「有路。」

我立刻看他。

「能醒嗎?」

「能拉。」

他說。

「但不能急。」

他指了指床頭那盞油燈。

我這才看見,床頭也貼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很淡。

洞壓。

旁邊還有一道水痕,像從後門那個洞口一路拖到這裡。

陳老頭臉色難看。

「他的命氣被洞口壓住,肉身被人藏在這裡。」

「兩頭都有人動過手。」

我看向守棚人。

年長那個被陳老頭攔在門口,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我冷聲問:

「這也是救人?」

他沒答。

屋裡另一張床上,忽然有個孩子咳了一聲。

我勐地回頭。

那孩子縮在灰佈下,臉很小,頭髮溼漉漉貼在額頭上。

我心口一下提起。

不是小滿。

可那孩子床頭貼著的紙條上,也畫著一個鞋印。

不只小滿。

物印不只一個。

這病棚裡,還有很多被東西牽住的孩子。

我握著代天令的手一點點收緊。

我爸就在眼前。

我可以只顧著把他帶走。

可是這屋裡其他人呢?

這些人只要還躺在這裡,水尾善堂的燈就不算斷。

燈不斷,我爸的命氣也未必接得穩。

念生和小滿,也還會被它繼續拖。

我終於明白那個「不得不」是什麼。

不是天要我做。

是我若只救自己家,把這間病棚、那盞燈、那本功冊都留著,它們遲早還會把我家人拖回去。

救一個,會被拖回去。

救一家,也會被拖回去。

只有把這條水尾線掐斷,人才算真正回來。

我低頭看著我爸。

他還沒有醒。

可他的手指緊緊扣住那截木條。

像抓住家。

我媽看著我,眼裡全是求。

「青禾,帶他走。」

我喉嚨發緊。

「會帶走。」

我抬頭,看向這一整間病棚。

「但不只他。」

我媽怔了一下。

很快,她也看見了那些竹床上的人。

看見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醒不來也回不了家的人。

她眼裡的痛沒有少。

可她慢慢鬆開了我爸的手,抬手擦掉眼淚。

「那就一起帶。」

這句話一出,我心口勐地一震。

代天令在掌心裡沉沉一壓。

門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水尾方向的燈火,在遠處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守棚人臉色大變。

「你們不能動他們!」

「燈還沒歸位!」

陳老頭冷笑一聲。

「那就正好。」

「燈還沒歸位,人先歸家。」

我握緊代天令,走到病棚中央。

一張張竹床上的人像被水聲驚動,開始低低喘息。

有人喊娘。

有人喊冷。

有人喊回家。

我抬起手。

掌心裡的代天令,終於燙了一下。

不是冷。

是燙。

像有一道沉了很久的令,從我掌心往整間病棚壓開。

我聽見自己開口。

聲音不大。

卻像落在每一張床邊。

「活人還家。」

「生魂歸身。」

「借燈續命者,今日起帳。」

這一聲落下,病棚裡所有油燈同時一晃。

床上的人,齊齊吸了一口氣。

而我爸的手,也在那一瞬間,緊緊反握住了那截木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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