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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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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手,在那一瞬間,緊緊反握住了那截木條。

我媽僵在床邊。

她不敢喊他的名字,只死死捂住嘴,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床上的人胸口起伏了一下。

很輕。

可那一下,像把整間病棚裡壓著的死氣撞開了一道縫。

旁邊幾張竹床上的人也開始動。

有人手指抽了一下。

有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咳聲。

還有個老人忽然張嘴,吐出一口黑水。

守棚人的臉色全變了。

年輕那個被阿順和兩個壯年男人架著,還在掙扎。

「不能動他們!」

「你們會害死他們!」

我轉頭看他。

「你們把人綁在這裡,就不會害死?」

他嘴唇動了動,沒答上來。

年長守棚人被陳老頭攔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嚇人。

「姑娘,妳身上那東西再厲害,也不能亂來。」

「這些人都是我們救回來的。」

「命氣離身太久,硬拉回來會出事。」

陳老頭冷冷看他。

「你也知道命氣離身?」

守棚人眼神一變。

陳老頭抬起竹杖,指向床頭那些油燈。

「這些燈,是拿來救人的?」

「每張床頭都貼著燈記,又是什麼意思?」

「半盞、灰圈、物印,這些也是病名?」

守棚人不說話了。

屋裡的人卻都聽懂了。

阿順氣得一腳踹在門框上。

「你們真把人當貨看!」

我沒有理會守棚人。

我把代天令壓在掌心,低頭看我爸。

他還沒醒。

可手指扣著木條,不再像剛才那樣鬆散。

我能感覺到,有一股細細的氣,從木條、鑰匙、他掌心的木屑之間慢慢接上。

還很弱。

像快斷的線重新打了一個結。

我抬頭看陳老頭。

「現在能搬嗎?」

陳老頭走到床邊,伸手按在我爸手腕上。

他閉了閉眼,過了一會才說:

「能搬。」

我媽立刻抬頭。

「真的?」

「但不能斷手裡這截木條。」

陳老頭看著她。

「一路上妳別喊名,別哭喊,別鬆手。」

「就一直跟他說回家。」

我媽連忙點頭。

「我會。」

她擦掉眼淚,跪在床邊,握住我爸的手背。

「回家。」

「我帶你回家。」

她說得很輕。

一遍又一遍。

我爸喉嚨裡又發出一聲氣音。

聽不清字。

可他握著木條的手更緊了。

我胸口酸得發疼。

可現在不能停。

屋裡還有十幾張床。

有人醒不來。

有人眼睛睜著,卻像看不見人。

有個小孩縮在灰佈下,一直喊冷。

我走到那孩子床邊。

床頭紙條上畫著一個鞋印。

旁邊還寫著一個「缺」字。

我皺眉。

「缺什麼?」

年長守棚人的臉色更難看。

陳老頭看了一眼,聲音沉下去。

「缺物。」

「他們用貼身物牽魂,東西還沒收齊,就先把人壓在這裡。」

我想到小滿那隻紅鞋,手指一下攥緊。

「所以小滿可能也在這種地方?」

「有可能。」

陳老頭沒有安慰我。

「也可能已經被帶到真正的燈房。」

我咬住牙。

那股火一下衝上來,又被我壓了下去。

現在不能亂衝。

我爸就在床上。

這屋裡的人也都在等著被帶出去。

我轉向阿順。

「去安置點叫人。」

「找能抬人的,拿門板、木架、擔架,什麼都行。」

「不要喊名字,只說病棚找到人了。」

阿順立刻點頭。

「我去!」

他轉身就跑。

年輕守棚人一聽,急了。

「不能叫人!」

「這裡有疫病!」

我看著他。

「那就叫醫生。」

「叫里長。」

「叫所有家屬來認。」

他臉色白了。

年長守棚人忽然低聲道:

「姑娘,妳真要把事情鬧大?」

我轉頭看他。

「從你們收名那天起,事情就已經大了。」

「現在只是讓活人知道。」

他眼神陰了下去。

「活人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掌心的代天令仍然燙著。

「那就讓他們更早知道。」

年長守棚人盯著我,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妳以為帶走肉身,就能救人?」

「名在冊上,燈在堂裡。」

「人就算被妳抬回去,夜裡照樣會被叫走。」

我心口一沉。

這話我信。

阿南已經證明過一次。

人能抱回來,可名還在燈下,水尾善堂就還能再叫。

我看著整間病棚。

「所以要一起處理。」

「肉身帶走。」

「名冊搶回。」

「燈要壓。」

「守燈的人,也要找出來。」

年長守棚人笑意消失。

「妳憑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代天令。

「憑你們怕它。」

話落,病棚裡的油燈忽然又晃了一下。

年長守棚人的臉色明顯僵住。

陳老頭走到他面前。

「說吧。」

「念生在哪?」

我勐地看向陳老頭。

守棚人嘴角抽了一下。

「什麼念生?」

陳老頭冷笑。

「別裝。」

「這裡有洞壓,有物印,有灰圈。」

「半盞的人,你們也一定另有地方看著。」

我立刻接上。

「林念生。」

「半盞。」

「名字在冊上。」

「他在哪?」

守棚人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他眼裡有了一點真正的忌憚。

他怕的不是我。

是我掌心那股能壓燈的東西。

「半盞的人,不歸我們看。」

「那歸誰?」

他閉上嘴。

年輕守棚人卻忽然抖了一下。

我看見了。

我立刻看向他。

「你知道?」

年輕守棚人臉色發白。

「我不知道。」

「你看過他。」

我往前一步。

「說。」

他不敢看我。

陳老頭的竹杖輕輕一點地。

「半盞送哪?」

年輕守棚人嘴唇抖了很久,終於吐出幾個字。

「水尾北棚。」

年長守棚人臉色大變。

「閉嘴!」

可已經來不及了。

我心口一下提起。

「北棚在哪?」

年輕守棚人聲音發顫。

「老碼頭那邊。」

「半盞和能醒不能醒的,都送那裡。」

「有些人醒了,會自己走。」

「走去哪?」

他吞了吞口水。

「去水尾廟後殿。」

我手裡的代天令燙得更厲害。

念生的線,終於有了。

我媽也聽見了。

她臉色白得幾乎站不穩。

「念生在北棚?」

年輕守棚人不敢答。

我看向年長守棚人。

「小滿呢?」

他死死閉著嘴。

我把木條遞給我媽,往前一步。

「那隻紅鞋在哪?」

年長守棚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一瞬間,我知道他聽過。

他知道小滿。

或者至少知道那隻紅鞋。

「說。」

我聲音壓得很低。

他咬牙。

「不知道。」

代天令勐地一燙。

病棚裡其中一盞油燈忽然啪地一聲炸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年長守棚人也退了一步。

我沒有動。

「你不知道?」

我盯著他。

「那就讓它問。」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我沒想好要這麼說。

像是代天令壓著我的喉嚨,把這句話送了出來。

病棚裡所有油燈同時暗了一分。

年長守棚人終於慌了。

「紅鞋不在病棚!」

「在內堂!」

「掌燈人親自收的物印,我們碰不到!」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

內堂。

掌燈人。

小滿的紅鞋,果然不在外圍。

我咬住牙。

「掌燈人在哪?」

年長守棚人喘著氣,臉色越來越灰。

「子時前,他不會出來。」

「子時送燈歸位,他才會開內堂。」

陳老頭臉色沉得厲害。

「所以今晚子時,是他們收燈的時候。」

守棚人不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我看向我爸。

又看向這間病棚裡的人。

時間不多。

先把能帶走的人帶走。

再去北棚找念生。

子時前,還要回到水尾內堂,搶小滿的紅鞋。

這一夜,根本沒有喘氣的時間。

阿順很快帶著人回來。

他喊來了郭叔,也喊來了幾個家屬。

還帶來兩塊拆下來的門板。

郭叔一進門,看到滿屋子的竹床,臉色當場白了。

「靠……這些都是人?」

沒人罵他粗口。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差不多是這句話。

家屬們衝進來認人。

有人一眼認出自己的親人,當場跪下哭。

有人看了一圈,沒找到,整個人站在原地發抖。

陳老頭立刻喝道:

「別喊全名!」

「叫關係!」

「兒子、娘、阿公、媳婦,叫這些!」

場面亂了片刻,很快又被壓住。

活人冊也被郭叔帶了過來。

他趴在門板上,一邊哭一邊寫。

誰找到了。

誰還昏著。

誰床頭是半盞。

誰是物印。

誰是洞壓。

字歪得厲害。

可每一筆都很用力。

我們先抬我爸。

門板剛靠到竹床邊,床頭那盞油燈忽然勐地一亮。

燈芯竄起半寸,火色發青。

我爸胸口那一下起伏,立刻停了。

他原本緊扣木條的手,也一點點鬆開。

我媽臉色瞬間白到沒有血色。

「他怎麼了?」

她差點喊出名字。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別喊名!」

年長守棚人忽然笑了一聲。

「我早說過,不能亂搬。」

「人離床,燈就追命。」

我勐地看向床腳。

竹床四角,各釘著一枚泡黑的銅釘。

其中一枚銅釘下方,滲出細細的黑水。

黑水順著床腳往上爬,像一條線,連到床頭那盞油燈。

陳老頭臉色一變。

「水釘。」

我咬牙。

「能拔嗎?」

「能。」

他盯著那四枚銅釘。

「可拔錯順序,床上的人會先斷一口氣。」

我媽抓著我爸的手,眼淚砸在床沿上。

她沒喊名,只一直說:

「回家。」

「你跟我回家。」

「孩子都在等你。」

床頭那盞青火又往上竄了一點。

我爸的手鬆得更厲害。

我胸口一狠,直接把代天令壓向床頭油燈。

年輕守棚人大叫:

「別碰燈!」

我沒有停。

代天令一靠近,青火勐地往內一縮。

像被什麼按回燈芯裡。

同一瞬間,陳老頭竹杖點向第一枚水釘。

啪。

銅釘彈起來,落在地上,滲出一小灘黑水。

我爸喉嚨裡發出一聲粗喘。

我媽立刻低聲道:

「對,喘氣。」

「別往下沉。」

「跟我回家。」

第二枚水釘被陳老頭挑開。

床頭油燈開始劇烈搖晃。

整間病棚裡,其他竹床上的油燈也一盞接一盞亮起。

那些床上的人開始痛苦喘息。

有人抓床板。

有人低聲喊冷。

有個孩子哭著叫娘。

家屬們全慌了。

陳老頭厲聲喝道:

「都別亂喊!」

「按住自家人,叫他回家!」

「不要喊名!」

屋裡一下亂成一團。

婦人抱著孩子哭。

老人扶著老伴發抖。

男人用力按著床板,不讓床上的人被那股水氣拖回去。

我終於明白,這病棚不只是藏人的地方。

每張床都被水釘釘住。

肉身只要一動,燈就追命。

想把人帶走,就要一張床一張床拆。

這才是水尾善堂真正的後手。

我咬住牙,把代天令壓得更低。

「陳老頭,拔第三枚!」

他沒有廢話,竹杖往床尾一挑。

第三枚水釘彈開。

床頭油燈砰地裂了一道縫。

年長守棚人臉色徹底變了。

「妳瘋了!」

「這樣會驚動掌燈人!」

我盯著他。

「那就讓他知道。」

第四枚水釘被挑開時,床頭油燈終於滅了一瞬。

我爸勐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重新扣住木條。

這一次,比剛才更緊。

我媽整個人幾乎癱在床邊,卻還死死握著他的手。

「回家。」

「我們現在就回家。」

陳老頭抬頭看向其他竹床。

「照這個來。」

「一張一張拆。」

「家屬壓住人,別喊名。」

郭叔一邊抖一邊寫,眼淚都顧不上擦。

「洞壓,床有水釘,離床追命……」

他寫到一半,又罵了一句。

「這群畜生!」

這一次,沒人攔他。

我們花了好一會,才把前面幾張最危險的床解開。

有人咳出黑水。

有人醒來喊餓。

有人只是喘了一口氣,又昏了過去。

可只要水釘拔掉,床頭的燈就不再追著命氣燒。

我爸被放上門板時,我媽一直握著他的手。

她沒有喊名。

只反覆說:

「回家。」

「我們回家。」

我跟在旁邊,手裡拿著代天令。

我能感覺到,我爸身上那口氣還很弱。

可它跟木條、鑰匙、我媽的聲音連在一起,總算沒有再往下沉。

這一次,他是真的被我們從水尾后街搶了出來。

可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遠處水尾廟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響。

咚——

所有人都停住。

第二聲,很快又來。

咚——

守棚人臉色慘白。

陳老頭抬頭看向天色。

「子時還沒到。」

我握緊代天令。

「他們提前了?」

年長守棚人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又幹又啞。

「你們動了病棚。」

「掌燈人不會等到子時了。」

「半盞的,物印的,今夜都要歸燈。」

我媽勐地看向我。

「念生和小滿……」

我沒有讓她說完。

「我去。」

她抓住我的手。

「妳爸呢?」

我看向門板上的我爸。

他的手還抓著木條。

氣息很弱。

可人已經在我們手裡。

「妳帶爸回安置點。」

「交給郭叔和張嬸。」

「木條別松,鑰匙別拿開。」

我媽臉色發白。

「那你呢?」

我看向水尾廟的方向。

第三聲鐘響,正好落下。

咚——

那聲音像砸在胸口。

我慢慢握緊代天令。

「我去北棚找念生。」

「再去內堂拿小滿的紅鞋。」

我媽眼淚又掉下來。

可這一次,她沒有攔。

她只是用力抓住我的手,抓了很久,才慢慢鬆開。

「去。」

「把他們都帶回來。」

我點頭。

「嗯。」

這一刻,我終於把我爸從水尾后街搶了回來。

可水尾那盞燈,也被我們逼得提前亮了。

家人線還差最後兩個。

念生。

小滿。

我轉身往老碼頭方向走。

代天令在掌心裡,一路燙得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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