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河邊尋骨
那天之後,我一整夜都沒睡好。
我腦子裡一直繞著那幾句話,怎麼都停不下來。
死人有死人的路。
活人有活人的門。
還有那句最輕,卻也最叫人發毛的——
它們會記住妳。
我躺在臨時棚裡,眼睛閉著,耳朵卻一直醒著。
棚布在夜風裡起起伏伏,偶爾拍在支架上,發出悶悶的響。
旁邊有人翻身,有人咳,還有人夢裡說著聽不清的話。
四周都是人的動靜,我心裡卻越來越空。
人明明都擠在一塊,有些東西卻還是隻有我一個人聽得見。
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那塊木牌安安靜靜貼在裡頭,沒前兩天那麼燙了,只剩一點很淡的溫。
它像睡了。
可我知道,它沒真睡。
它只是暫時不動。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外頭的聲音吵醒的。
有人在喊,說下游那邊又撈上來東西了。
有人說像骨頭。
這幾天這種話聽得多了,棚裡的人大多隻是翻個身,或者乾脆把被子往頭上一拉,裝作沒聽見。
可我一聽見那句「像骨頭」,整個人還是一下清醒了。
我剛坐起來,就看見棚外站著一個人。
那老頭。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外套,還是那雙邊緣開了口的黑膠鞋,手裡那根竹杖杵在泥地上,整個人站得很穩。
早晨的霧氣還沒散乾淨,他站在那裡,像早就來了,只是一直等著我醒。
我心口微微一緊。
他沒進來,只抬了抬下巴。
「起來。」
我愣了一下。
「做什麼?」
老頭看了我一眼。
「想學就跟上。」
他說完這句,沒等我再問,轉身就走。
我坐在原地,還有點發懵。
等反應過來,人已經先一步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外頭風很涼。
昨夜下過一點小雨,地上的泥比前幾天更黏。
鞋一踩下去,能帶出一聲細細的水響。
我跟著老頭往坡下走。
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我也沒敢亂問。
只是越走,心裡那股說不出的不安就越重。
我不怕他。
我只是有一種很怪的感覺。
明明還沒看見什麼,身體卻先繃起來了。
像有東西比我更早知道,我接下來會看見什麼。
坡下的水退了不少。
原本被淹掉的石堤露出一截來,邊上全是被沖亂的草和碎木。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那條穿村而過的小河。
平時水不深,夏天還有小孩會在邊上摸蝦。
可現在整條河像病了一場。
水色發灰,河面上漂著爛葉、枯枝,還有些說不出原樣的破東西。
河邊已經圍了幾個人。
有人拿著竹竿,有人拿著鐵鍬,還有人蹲在石頭上抽菸,抽得很急。
看見老頭走過去,幾個人明顯都讓開了一點。
那是一種很自然的避讓。
有個穿雨靴的中年男人先開口。
「老陳,你來得正好。」
原來他姓陳。
我心裡默默記了一下。
那男人朝河邊一塊大石頭後面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有點低。
「骨頭是從那底下翻出來的。一開始誰都沒在意,還以為是樹根。後來拿竹竿一撥,才看見不對。」
我順著他看的方向望過去。
河邊那塊大石後頭,卡著一團發黑的東西。
一開始確實看不出是什麼。
那團東西看著像一堆泡爛的樹枝和草根纏在一起。
可再多看兩眼,就能分辨出裡頭有一截偏白的東西,從泥水裡斜斜露出來。
我唿吸一下放輕了。
那是骨頭。
很白。
白得和周圍那些爛草黑泥格格不入。
旁邊幾個人神色都不大好看。
有人低聲說,昨天下午明明還沒有。
也有人說會不會是上游沖下來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倒楣人。
老頭沒接話,只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河邊看了一會。
風從水面上撲過來,帶著股溼冷的氣。
我站在後頭,忽然覺得那風裡不只一股水味。
裡頭還混著別的什麼。
淡淡的,說不清。
水放久了,就會有那種發悶的陰氣。
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低頭去摸口袋。
那塊木牌不知什麼時候又熱起來了。
這次不是勐地一燙。
那股熱更像有什麼東西隔著衣料,慢慢往上靠。
陳老頭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卻像知道我察覺到了。
他沒點破,只朝河邊那男人伸手。
「繩子拿來。」
那男人立刻把一捆麻繩遞過去。
老頭接過來,卻沒自己動手,反倒把繩子轉手遞給我。
我一下愣住。
「我?」
老頭嗯了一聲。
「不然我叫妳來看熱鬧?」
旁邊幾個人都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明顯,可裡頭多少都帶著點疑惑。
大概沒人想到,老陳帶來的不是幫手,而是個看起來還沒緩過神來的年輕女孩。
我手心有點發黏。
那捆繩子看起來不重,拿到手裡卻有點沉。
麻繩浸過水,摸上去又粗又硬,掌心那塊前一天燙出來的傷一碰到,立刻火辣辣地疼。
「我該做什麼?」
老頭站在一旁,朝河邊抬了抬下巴。
「把它拉出來。」
我心口一跳。
下意識就看向那團卡在石後的東西。
它半埋在泥水裡,只露出一截骨頭和些亂七八糟的黑髮、爛布,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握著繩子的手緊了緊。
「直接拉?」
「不然妳想下去抱?」
老頭說得很平,旁邊卻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笑聲一出來,場面那點緊繃反倒鬆了一下。
可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盯著那團東西看了幾秒,蹲下去,把麻繩打了個不太俐落的結。
手有點抖,第一下還打歪了。
老頭站在後頭,也不幫忙,就那麼看著。
我咬了咬牙,把結拆了重打。
這次總算勉強像樣。
我踩著石頭往前挪了兩步。
鞋底一碰水邊的青苔就有點打滑,我差點一下栽進去,心臟勐地提到喉嚨口。
後頭有人低低吸了口氣,像也被我嚇了一下。
可我沒空回頭。
離得近了,那股味道更重。
臭味當然有。
更明顯的是另一種冷絲絲的氣。
那感覺像有人把手伸進水裡,再貼到你後頸上。
我整片背都跟著繃緊了。
那團東西在水裡微微晃著。
我盯著露出來的那截骨頭,手上的麻繩忽然有點拿不穩。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就在我把繩圈慢慢往那團東西底下塞的時候,水面很輕地皺了一下。
不是風。
底下像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動了動。
我唿吸一下停住。
耳邊的聲音忽然都遠了。
風聲遠了。
後面那些人的說話聲也遠了。
我只看見那一小片發灰的水,還有水底下那團黑影。
下一秒,我很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正從水底下往上看。
它看著的不是我的臉。
是我手裡那圈繩子。
我手一抖,麻繩差點掉進水裡。
「別停。」
老頭的聲音從後頭落過來。
不大。
卻像一根釘子,啪地一下把我飄起來的心神釘回原處。
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意一上來,眼前那種發虛的感覺總算散了一點。
我深吸一口氣,把繩圈往下一壓,總算卡住了那團東西。
「好了。」
我啞著聲音說。
老頭沒動。
「拉。」
我兩手抓著繩子往後退。
第一下竟沒拉動。
那東西卡得很死。
第二下我把全身力氣都用上了,腳底在石頭上狠狠一蹬。
水裡那團東西這才勐地一鬆,嘩啦一聲被拽出來半截。
旁邊有人倒吸了口氣。
我自己也一下僵住了。
那不是一小截骨。
是一副還沒散乾淨的人骨。
頭骨埋在黑髮和爛布底下,手臂骨彎成一個很怪的角度,幾根肋骨從泥裡露出來,白森森地貼在發黑的水草旁邊。
河水一沖,卡在骨縫裡的黑泥慢慢散開。
那畫面太近了。
近得我連唿吸都忘了。
真正讓我背後發寒的,還有另一件事。
它被拉出來那一刻,我耳邊忽然掠過一聲極輕的嘆息。
很近。
像有人站在我身後,貼著我耳朵,輕輕吐了口氣。
我整個人差點炸起來,勐地回頭。
身後只有河風,還有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沒人說話。
可我知道,剛才那一下不是風吹的。
口袋裡那塊木牌,這時也跟著燙了一下。
那一下更像一種回應。
陳老頭走上前來,低頭看了看那副骨,神色沒什麼波動,只說了一句。
「還沒完。」
我喉嚨一緊。
「什麼意思?」
他沒看我,只蹲下去,用竹杖很輕地撥開那團纏在骨頭上的爛布和水草。
裡頭慢慢露出半張臉。
那張臉已經不像活人的臉了。
一層泡脹了又縮回去的皮,灰白灰白地貼在顴骨上。
眼窩那裡早就空了,嘴卻還微微張著,像臨死前最後那口氣,到現在都沒吐乾淨。
我胃裡一陣翻。
整個人從裡往外地發寒。
老頭用竹杖點了點那顆頭骨旁邊的水草。
「看見沒有?」
我強逼著自己去看。
水草底下,纏著一小截紅繩。
那東西看著像平常掛在小孩手上的平安繩,只是泡久了,顏色暗得發黑。
我愣了一下。
這東西看著眼熟。
可還沒等我想明白,老頭已經站起身,回頭看著我。
「去找找附近還有沒有別的。」
「別的什麼?」
「骨,布,鞋,髮夾,什麼都行。」
他聲音很平。
「這種被水裹著走的,少一樣,它都不肯跟妳走。」
我心口勐地一跳。
「跟我走?」
老頭看著我,終於像有點不耐了。
「不然它看妳做什麼?」
風從河面上撲過來。
我手指一下發涼。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水底下那道目光,不是錯覺。
那聲貼著耳邊的嘆息,也不是。
它知道我在這裡。
甚至,也許從我走近河邊那一刻開始,它就一直在看我。
我喉嚨有點發幹,低聲問了一句。
「它……是想要我幫它?」
老頭這回沒立刻答。
他站在那副骨旁邊,眯著眼往河面上看了一會,才淡淡道。
「想不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妳已經碰著了。」
我握著麻繩的手慢慢收緊。
掌心那塊燙傷被粗糙的繩子磨得生疼。
可這一次,我沒再像昨天那樣,只憑著那點亂七八糟的心思往前衝。
我先低頭看了一眼那副骨。
又看了一眼水邊那堆被沖亂的草和破木頭。
最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我去找。」
老頭嗯了一聲。
這一回,他眼裡那點看蠢東西似的神情,總算淡了一點。
河風還在吹。
水也還在流。
我蹲下身,把手伸進那片冰冷的泥水裡時,心裡只有一個很模煳的念頭。
這一次,我不能再幫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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