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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尾老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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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老頭從西堤回來,臉色比昨夜更差。

他坐到火盆旁,喝了口熱水。

「五口罐還在,封蠟沒裂。七姑守了一夜,天亮才回去換衣服。」

郭叔眼下青黑,立刻說:「我去換她。」

陳老頭瞥他一眼。

「你今天不守貨。」

「那我做什麼?」

「帶路。」

他看向我。

「祠尾老貨房。」

我手裡的水尾名冊一停。

「今天去?」

「不然等秦順搬空?」

陳老頭把碗放下。

「昨晚那批貨被扣,他已經吐了祠尾老貨房。這話藏不回去了。今天不去,明天裡面只剩老鼠。」

棚裡的冊子已經抄完一大半。活人冊留在桌上,家冊在我媽那裡,貨冊壓在水尾名冊旁邊。

可舊祠後井那一頁還在。

三日開冊,如今已經少了一日。

我把名冊合上。

「我也去。」

我媽立刻看過來。

陳老頭沒有罵我,只看著我的右手。

昨天重新包過後,血沒再滲,可掌心還是腫得厲害。

我知道自己不適合亂跑。

可祠尾老貨房裡,可能藏著水尾怎麼收人、怎麼運人、怎麼把活口改成不歸的帳。

我得親眼看。

「我不碰箱子,不翻重物,只看帳。」

陳老頭沉默片刻。

「可以去。郭老三帶路,阿順跟著,七姑認帳紙和封蠟。妳只看。」

他把「只看」咬得很重。

我點頭。

「知道。」

他又看向我媽。

「妳守家冊。」

我媽點頭。

我們出棚時,天還灰著。

雨停兩日,鎮上的泥還沒幹。現在鎮上已經有人知道西堤扣貨的事,也知道那幾口罐上寫了「活」字。

訊息傳得比水還快。

祠尾老貨房在西堤后街。

那一帶被水沖得不太像街,兩邊房子塌了不少,牆上還留著很高的水痕。

七姑提著小木盒,裡頭裝著刀、蠟、幹紙、細麻繩。

郭叔問:「看帳還要刀?」

七姑冷冷道:

「泡過水的帳本黏成一塊,不用刀撬,難道用牙咬?」

穿過小祠後,郭叔指著祠後一排破房。

「就是那裡。」

秦二河以前放貨的地方。

我遠遠看去,只覺得那房子不像倉庫,更像一張閉了很久的嘴。

半邊牆塌了,門上還掛著生鏽鐵鎖。

可鎖已經被撬過。

斷口很新。

郭叔臉色一變。

「有人來過。」

阿順立刻道:「阿水說半夜沒人進去。」

七姑蹲下摸了摸鎖口。

「不是昨晚撬的,大概水退後不久。」

門被人進去過,又刻意掩回去。

我問:「裡面有水聲嗎?」

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沒有。

只有風吹過破牆,木頭吱呀一響。

越是安靜,我心裡越不踏實。

郭叔用木棍推開門。

黴味和舊油味撲出來,裡頭還混著一點很淡的冷墨味。

我腳步一停。

昨夜橋下,西堤船走後,也有這味道。

我拿出貨冊,在空白頁寫下:

祠尾老貨房。

鎖斷。

門掩。

有冷墨味。

郭叔忍不住道:「還沒進去就寫?」

「從現在開始,看到什麼都寫。免得有人說我們亂翻。」

七姑用白蠟擦門檻,又拿幹紙晃了晃。紙角微潮,沒有發黑。

「能進。」

貨房裡很暗。

半邊牆塌了,光落在泡爛的麻袋上。

屋裡靠牆堆著幾隻木箱,角落倒著幾個小黑陶罐。罐口空了,罐底印被磨過,只剩半盞倒燈的輪廓。

七姑臉色白了一點。

「小青燈油罐。」

我沒有碰,只記下:

小黑陶罐三隻。

罐空。

底印被磨。

木箱裡只有爛麻繩、空油罐塞子,還有幾本泡爛的帳冊。

郭叔剛要碰,七姑立刻攔住。

「別碰。」

「都爛成這樣了還能看?」

「看不了,也能知道誰想讓它看不了。」

我看著那幾本爛帳,心裡沉下去。

這些大概是明帳。

真正的暗帳,不會這麼放。

我問郭叔:「秦二河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很滑。什麼貨都收,什麼帳都不承認。真要留帳,不會放在一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

七姑忽然問:「貨房有地窖嗎?」

郭叔皺眉。「沒聽過。」

阿順指著塌牆旁邊。

「那邊地磚好像不一樣。」

泥被撥開後,露出幾塊斜鋪青磚。

郭叔用木棍敲了敲。

第三下,聲音空了一點。

「下面有東西。」

七姑把幹紙貼到磚縫上,紙角很快變潮,邊緣浮出灰黑。

「下面有水氣。」

阿順退了半步。

「那還開嗎?」

我看著那幾塊斜磚。

「開。但先寫。」

我在貨冊上記下:

塌牆旁斜磚。

下空。

有水氣。

疑藏暗格。

磚被撬開後,一股冷氣冒了上來。

第四塊磚起開時,底下露出一個窄窄的黑洞。

不是地窖。

只是一個藏箱子的暗格。

裡面放著一隻鐵皮包角的木箱,外頭裹著油布,還有白蠟封口。

七姑看見封口時,唿吸慢了一拍。

「防水帳。」

她確認蠟裡沒有夾黑線,才讓郭叔和阿順把木箱抬出來。

木箱放到光下時,我看見箱蓋上有一道淡淡刻痕。

不是倒燈印。

是一條彎曲水線。

水線末端,有半個沙字。

沉沙。

我心口一沉。

這箱帳,不只和秦二河有關。

還和沉沙線有關。

七姑拆開油布。

箱裡沒有鬼聲,也沒有水冒出來,只有更重的冷墨味。

裡面放著三本東西。

一本灰皮。

一本黑皮。

一本用油紙包住,只有巴掌厚。

灰皮是普通貨帳,寫米、柴、鹽、布、燈油、白蠟。秦二河和水尾善堂都出現過,但看著像一般貨來貨往。

郭叔皺眉。

「這不就是普通帳?」

七姑搖頭。

「普通帳不會藏暗格。」

她拿起黑皮那本。

紙頁一翻,水味散出來。我下意識按住懷裡的水尾名冊,它也冷了一下。

黑皮帳上的字很小,墨色帶青。

第一頁沒有貨名,只有代號。

青料。

白封。

倒件。

送井。

沉沙轉。

七姑低聲說:

「青料大概是青燈油。白封是封蠟。倒件,是有倒燈印的東西。」

郭叔指著後面。

「送井呢?」

沒人說話。

送井。

送到舊祠後井。

我翻到後面。

永晦十三年,水退後第七日。

青料三小。

白封六斤。

倒件二十七。

送井。

旁邊還有一個小字。

收。

水尾名冊裡那行字忽然浮上來。

永晦十三年,水退後,收燈二十七。

二十七。

這裡也有二十七。

七姑指著帳頁邊緣一個小符號,聲音發啞。

「這符號以前在貨行裡不寫貨,寫口。」

郭叔僵住。

「所以倒件二十七,是……」

他沒說完。

我替他寫在貨冊上。

永晦十三年,水退後第七日。

青料三小。

白封六斤。

倒件二十七。

送井。

疑為活口二十七。

阿順臉色白得厲害。

「他們把人寫成貨?」

七姑低聲道:

「貨帳裡不寫人。寫了人,就不能過手。寫成件,就能走。」

我繼續翻。

水退後第十日。

活口件五。

能走三。

昏二。

沉沙轉。

筆尖寫到「昏二」時,差點戳破紙。

能走。

昏。

這不是貨的狀態。

是人的狀態。

能走的三個,昏迷的兩個,一起被記成五件,送去沉沙。

再往後,每逢大水、山洪、塌堤,帳上就會多出那些字。

青料。

白封。

倒件。

活口件。

沉沙轉。

有時旁邊寫「童」。

有時寫「女」。

有時寫「壯」。

還有一頁寫著:

舊祠後井,三十七口。

沉沙渡接。

我指尖一僵。

三十七口。

沉沙渡。

和那張船牌對上了。

我翻得更慢,終於在「活口件」旁邊看見一行小字。

周長福。

長字被水泡煳了一半,福字倒還清楚。

周阿婆的哥哥。

十九歲。

水退後失蹤。

她娘到死都說,他不是自己不回家。

現在,這三個字就夾在活口件旁邊。

不像人名。

像某件貨上的小字。

我壓住那頁,寫下:

活口件旁見周長福名。

疑入沉沙渡。

七姑低聲說:「還有一本。」

油紙包著的小冊還沒開。

灰皮是明帳。

黑皮是暗帳。

那這一本,大概更要命。

我吸了一口氣。

「開。」

油紙一層層剝開。

裡面不是帳冊。

是一疊船票。

第一張寫著:

沉沙渡。

三十七口。

下面是一排細小記號,不是完整名字,像每個人只留一個字。

福。

春。

阿鹿。

三妹。

永春。

我腦中一響。

溪北橋那晚,我在水尾名冊裡看見過這些名字。

原來不是幻覺。

他們都在沉沙渡三十七口裡。

周長福的「福」字寫在角落,旁邊有一個小記號。

能走。

我喉嚨發緊。

十九歲。

能走。

所以他不是在水裡死了,也不是昏迷被抬走。

他可能清醒著。

可能看見了船。

可能知道自己離家越來越遠。

可他的名字,只被寫成一個小小的福字,塞在船票角落。

阿順眼眶紅了。

「他那時候還醒著?」

七姑聲音很低。

「帳上寫能走,多半醒著。」

郭叔一拳砸在旁邊木箱上。

「畜生。」

我罵不出來。

有些事太髒,罵出來反而像把它說輕了。

我把船票放回油紙上,在貨冊寫下:

沉沙渡。

三十七口。

周長福,記福,能走。

溪北舊名中,阿鹿、三妹、永春亦見於船票。

七姑把船票重新包好。

「這東西不能放這裡。」

我點頭。

「帶回去,但不能只放一份。」

我看向阿順。

「把船票上能看見的字全抄一份。」

又看向郭叔。

「你把箱子和帳搬走。」

郭叔臉色一苦。

「全搬?」

「全搬。」

我看著那隻暗格木箱。

「這不是秦二河的舊帳,是永晦十三年那批人的命,不能留在這裡。」

我們在貨房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

阿順抄船票,七姑包帳,郭叔綁木箱,我把貨冊上的每一筆又核了一遍。

等我們把木箱抬出貨房時,太陽已經升高。

那地方安靜得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們都知道,裡頭已經被掏出一根線。

一根從水尾伸向沉沙的線。

出門前,我在門框上用炭灰寫了一行字。

帳已取。

人證在。

郭叔看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妳現在寫字越來越狠了。」

七姑冷聲道:

「偷的是命,不是帳。」

回安置點的路,比來時更沉。

郭叔揹著木箱,阿順抱著副本,七姑提著小木盒,我抱著貨冊和水尾名冊。

遠遠看見棚口時,周阿婆已經坐在那裡。

她像一直在等。

她沒有問找沒找到。

只問:

「有我哥嗎?」

我走到她面前,喉嚨像被堵住。

過了好一會,才低聲說:

「有。」

周阿婆的手抖了一下。

她閉了閉眼,眼淚慢慢從皺紋裡滾下來。

「他不是自己不回家,對不對?」

我看著她。

「不是。」

她肩膀一下垮了下去。

像這幾十年壓在身上的一句話,終於有人替她接住。

我沒有把「能走」那兩個字說出口。

那太狠。

她現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周長福不是自己不回家。

他被人帶走了,被記進帳裡,被送上沉沙渡。

周阿婆哭得沒有聲音,只一直點頭。

「我就知道。我娘也知道。我們都知道。」

她抓住我的袖子。

「那他後來去哪了?」

「沉沙渡。」

她怔住。

「很遠嗎?」

郭叔低聲道:

「下游,要走水路。」

周阿婆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她小聲道:

「那就還有地方能找。」

我心裡狠狠一酸。

對她來說,這句話已經夠了。

比起失蹤和不歸,有一個地方能找,就已經是希望。

哪怕那地方隔著幾十年,隔著水,隔著沉沙線。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我記下了。」

「周長福。」

「沉沙渡。」

「我會往下查。」

我們把木箱放到桌上時,棚裡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活人冊。

家冊。

貨冊。

水尾名冊。

秦二河舊帳。

沉沙船票。

一樣一樣壓在桌上。

火光照著那些紙。

這一次,是我們把帳翻了回來。

我看著那張船票。

沉沙渡。

三十七口。

周長福。

阿鹿。

三妹。

永春。

這些名字不再只是橋下的影子,也不是名冊裡浮出的鬼字。

他們上過船,走過水路,被人當成貨送走。

水尾不是盡頭。

沉沙才是下一個地方。

我低頭,在新紙上寫下四個字。

活口件。

寫完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人不是貨。

筆尖落下時,火盆裡的火輕輕一跳。

水尾名冊上,舊祠後井那一頁沉了一下。

像井底有什麼東西,終於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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