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活口件
木箱一放上桌,棚裡的人都圍了過來。
可沒人敢伸手。
那隻箱子不大。
外頭油布已經拆開,鐵皮包角上還黏著一點泥。
看起來像一隻普通舊貨箱。
可我們都知道,裡頭裝的不是貨。
是很多年前,被人當成貨寫走的人。
火盆就在桌旁燒著。
火光一跳一跳,照在灰皮帳、黑皮帳和那疊沉沙船票上。
水尾名冊壓在另一邊。
舊祠後井那一頁沒有自己翻開。
但封皮很冷。
冷得桌面周圍都像多了一層潮氣。
陳老頭還沒回來。
他留在西堤舊鹽倉守貨。
棚裡一時沒人說話。
郭叔看著那幾本帳,喉嚨動了動。
「要先看哪一本?」
我看向周阿婆。
她坐在火盆旁,手裡捏著柺杖,眼睛一直盯著那疊船票。
剛才聽見「沉沙渡」三個字後,她就沒再問。
可她也沒有走。
她像怕自己一離開,周長福這個名字又會被人從紙上抹掉。
我把油紙包著的船票拿到她面前。
「阿婆。」
她抬起頭。
眼睛紅著。
「我能看嗎?」
我沒有立刻答。
那張票太脆。
一碰就可能碎。
上頭的字也不完整。
周長福的名字沒有完整寫出來。
只有一個「福」字。
還被塞在角落。
讓她看見,未必是安慰。
可不讓她看,又像我們還在替那些人藏。
我把船票放在桌上,讓她隔著一點距離看。
「不能拿起來。」
「紙快碎了。」
周阿婆點頭。
她慢慢俯身。
那雙老眼看了很久,才看見角落裡那個小小的「福」字。
她指尖抖了起來。
「這個?」
我點頭。
「旁邊帳頁上,有周長福三個字。」
「船票上只留了福。」
周阿婆的嘴唇顫了一下。
「他們連名字都不肯好好寫。」
沒有人接話。
這句話太重。
一個人活了十九年。
有家。
有娘。
有妹妹。
有自己的名字。
可上了那張船票,就只剩一個字。
福。
像貨上的記號。
周阿婆看著那個字,眼淚慢慢掉下來。
「我哥的字很難看。」
她忽然說。
棚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周阿婆像沒看見,只低低說著。
「他小時候不愛寫字。」
「我娘讓他練,他就偷跑。」
「後來我要學,他才肯坐在旁邊陪我。」
「福字他寫得最歪。」
「因為筆畫多。」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可我娘說,名字再歪,也要寫全。」
「人這一輩子,不能只剩半個名字。」
我心裡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我把貨冊翻開。
在空白頁上寫下:
周長福。
十九。
永晦水後失蹤。
沉沙船票記「福」。
旁註:能走。
寫到最後兩個字時,我筆尖停住。
周阿婆看見了。
她的手慢慢抓緊柺杖。
「能走是什麼意思?」
棚裡的人都看向我。
郭叔嘴唇動了動,想替我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看著那兩個字。
不想說。
可不能不說。
「帳上記著。」
「他上船時,可能還醒著。」
周阿婆整個人像被風打了一下。
她沒有哭出聲。
也沒有喊。
只是坐在那裡,很久很久沒動。
過了好一會,她才低聲說:
「那他一定想回家。」
這句話一出,小豆娘背過身去,抬手擦眼睛。
王嫂抱著阿南,眼眶也紅了。
周阿婆卻慢慢坐直。
她看著我。
「姑娘。」
「妳寫。」
我怔了一下。
「寫什麼?」
她一字一字說:
「周長福能走。」
「不是自己不走。」
我喉嚨一緊。
低頭照著她的話寫下去。
周長福能走。
不是自己不走。
寫完這一行,火盆裡的火輕輕一跳。
那張船票邊緣本來泛著潮,竟慢慢幹了一點。
很細微。
可我看見了。
郭叔也看見了。
他愣了愣,低聲道:
「有用?」
我看著那行字。
心裡忽然明白了一點。
之前我們寫「活」,寫「不入鎮」,寫證詞。
都是把東西按住。
現在這一句不一樣。
這是在替一個人,把被改掉的話改回來。
帳上寫他能走。
沉沙線把他寫成貨。
我們就寫他不是自己不走。
這一句,才是活人這邊的話。
我把那頁紙壓在火光旁。
「今天先做一件事。」
郭叔立刻問:
「什麼?」
「把活口件裡能看清的,全拆出來。」
我看向桌上的黑皮帳和船票。
「帳上寫件,我們寫人。」
「帳上寫口數,我們找名字。」
「帳上只留一個字,我們就問鎮裡還有誰記得。」
棚裡安靜了一下。
郭叔慢慢點頭。
「好。」
「我去叫人?」
「不用全叫。」
我看著周圍。
「先找昨晚那三個老人。」
「周阿婆在。」
「吳老頭、七姑也要來。」
「另外,再找幾個永晦那年家裡失過人的。」
郭叔立刻站起來。
「我去。」
他剛要走,我又叫住他。
「別說找到活口件。」
郭叔回頭。
「那說什麼?」
我想了想。
「說找到幾個舊名字。」
「想請他們認一認。」
郭叔明白了。
活口件這三個字太髒。
不能一開口就往老人心上砸。
先認名字。
認回來了,才說後面的事。
郭叔出去了。
棚裡的人開始幫忙騰桌。
我媽把家冊收好,拿乾布包了一層,又放到她身邊。
念生坐在一旁,看著我手裡的帳。
「妳的手還能寫嗎?」
我低頭看左手。
指腹的傷口又裂了一點。
右手更不用說,包得像一團饅頭。
我說:
「慢慢寫。」
念生皺眉。
「我來寫。」
我看他。
「你?」
他不服。
「我字又不醜。」
小滿在旁邊很誠實地說:
「哥哥字比姊姊好看。」
念生立刻挺直背。
我瞪她。
小滿縮了縮脖子,又小聲補了一句:
「可是姊姊寫得比較兇。」
棚裡幾個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被她氣笑了。
最後,我把一張幹紙推給念生。
「你抄船票。」
他立刻接過筆。
「抄哪裡?」
我把油紙小心攤開。
「看得見的字都抄。」
「不確定的,就空著。」
「不要猜。」
念生點頭。
他比我想像中更穩。
下筆慢。
但一筆一筆很清楚。
我在旁邊翻黑皮帳。
阿順抄的船票副本也攤開。
三份一起對。
黑皮帳寫得很亂。
同一件事,有時候分散在幾頁。
有些只寫代號。
有些只寫數字。
有些旁邊有一個小字。
福。
春。
鹿。
妹。
永。
也有一些連字都煳了,只剩黑團。
我先把能確定的列出來。
沉沙渡。
三十七口。
能走十六。
昏九。
童五。
女四。
壯三。
還有幾個字被水泡掉,看不清。
寫到這裡,王嫂忍不住開口:
「童五,是五個孩子?」
我筆停了一下。
「大概是。」
她抱著阿南的手一下收緊。
阿南被勒得哼了一聲。
王嫂趕緊鬆手,眼淚卻已經掉了下來。
「連孩子也記成貨?」
沒人答。
因為答案就在帳上。
童五。
兩個字。
把五個孩子寫沒了。
我繼續往下抄。
女四。
壯三。
昏九。
每寫一個字,棚裡就安靜一分。
到最後,連小滿都不說話了。
她大概不全懂。
可她知道大人都很難過。
她抱著那條舊毯子,乖乖坐在我媽身邊。
過了一會,郭叔帶人回來了。
吳老頭來了。
七姑也來了。
另外還有兩個老人。
一個姓梁。
一個姓何。
他們都是聽見「永晦舊名字」才過來的。
梁婆婆一進棚,先看火。
看見火還穩,才慢慢坐下。
何老頭拄著柺杖,腿腳不利索,坐下後一直喘。
郭叔把門口簾子放下。
棚裡只留幾個必要的人。
我沒有把黑皮帳直接推給他們。
只把念生抄下來的那張紙放到中間。
上面沒有寫「活口件」。
只有從船票上抄下來的那些殘字。
福。
春。
鹿。
妹。
永春。
阿全。
三。
阿禾。
我看著幾個老人。
「這些字,是從一張永晦十三年水後的船票上抄下來的。」
「字不全。」
「有些可能只是名字裡的一個字。」
「想請你們認一認。」
吳老頭剛看第一眼,臉色就變了。
「阿全。」
他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
「溪北橋下賣餛飩那家的兒子。」
「水退後不見的。」
「當時說是去找柴,沒回來。」
梁婆婆湊過來看。
她眼睛不好,看了很久,才指著「春」字。
「這個……」
「會不會是春枝她姐?」
劉春枝的老伴勐地抬頭。
「春梅?」
梁婆婆點頭。
「對,春梅。」
「那年十七。」
「她娘哭得人都瘋了。」
劉春枝的老伴嘴唇顫了顫。
「春梅不是說被水沖走了?」
梁婆婆沒答。
她只是看著那個春字,眼睛慢慢紅了。
何老頭指向「鹿」。
「阿鹿。」
「不是大名。」
「小名。」
「他家姓姚。」
「腿有點跛。」
「大家都叫他阿鹿。」
七姑看著「三妹」兩個字,臉色也變了。
「這個我聽我娘說過。」
「舊祠那邊一戶人家的小女兒。」
「水後找不到。」
「她娘在井邊哭了三天。」
一個。
兩個。
三個。
那些原本只剩殘字的人,被老人們一點一點從記憶裡拉出來。
阿全不是阿全件。
是餛飩攤家的兒子。
春字可能是春梅。
阿鹿腿跛。
三妹是舊祠邊的小女兒。
永春不是亂名。
是永春米鋪掌櫃的小徒弟。
每認出一個,我就讓念生重新寫下完整名字。
名字不確定的,就在旁邊寫「待核」。
這一次,不再寫件。
也不再寫口。
只寫人。
周長福。
姚阿鹿。
陳三妹。
林阿全。
疑似劉春梅。
永春米鋪小徒,名待查。
寫到第七個時,火盆裡的火忽然亮了一點。
水尾名冊又沉了一下。
我抬頭看了一眼。
封皮沒有開。
但舊祠後井那幾個字,像隔著紙,也在發冷。
七姑低聲道:
「它聽見了。」
我說:
「聽見也好。」
「這些名字,本來就不該只在它那邊。」
吳老頭看向我。
「姑娘,這些人……都在船上?」
我看著他。
沒有立刻答。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
這幾天也看了太多東西。
可要把「他們被當成活口件送走」這句話說出口,還是很難。
我把黑皮帳翻到那頁,推到幾個老人面前。
活口件五。
能走三。
昏二。
沉沙轉。
幾個老人看了很久。
梁婆婆沒看懂。
她問:
「活口件,是什麼?」
棚裡沒有人出聲。
我抬起頭,看著她。
「就是活人。」
她像沒聽懂。
「活人為什麼寫成件?」
這一句,比任何哭聲都刺耳。
我握緊筆。
「因為他們要把人當貨運走。」
梁婆婆愣住。
過了好久,她整個人慢慢往後靠。
眼淚一下流了出來。
「造孽啊。」
何老頭的手也在抖。
「所以那些年,找不到屍的,不一定是被水沖了?」
我說:
「不一定。」
吳老頭低頭看著帳頁。
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可能上了船。」
「可能被送去了沉沙渡。」
他說完這句,棚裡安靜得只剩火聲。
沉沙渡。
這三個字第一次真正在老人們面前落下來。
不是線索。
也不是地名。
是那些人消失後,可能被送去的地方。
七姑把黑皮帳慢慢合上。
她的手也在抖。
「這帳不能只放在這裡。」
我點頭。
「會抄。」
「一份留安置點。」
「一份交外人。」
郭叔一愣。
「外人?」
我看向他。
「這件事不能只靠我們自己查。」
「水路、船票、沉沙渡、貨帳,這些都要有人能拿出去問。」
郭叔皺眉。
「找誰?」
我沒有立刻答。
因為我現在也不知道。
鎮裡能信的人不多。
水尾善堂還在發糧。
渡口有人怕秦順。
沉沙線在外頭。
光靠我們幾個,查不到下游。
就在這時,棚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慌亂的跑步。
是整齊的腳步。
兩三個人停在棚口。
有人掀開簾子。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二十多歲。
穿著灰藍短袍,外頭罩著一件防水披風。
頭髮束得很整齊。
腰間掛著一隻公文筒。
鞋上全是泥,褲腳卻綁得乾淨利落。
她身後跟著兩個差役模樣的人。
棚裡的人一下全看向她。
郭叔皺眉。
「妳是?」
那年輕女人先掃了一眼桌上的帳冊,又看向我。
她的目光很冷靜。
沒有先盯著我的手。
也沒有被水尾名冊嚇退。
她從公文筒裡取出一張封好的文書。
「我姓陸。」
「陸映白。」
「奉堤防司和縣衙聯文,來查災後物資流向。」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桌上的黑皮帳上。
「另外,查失蹤人口。」
棚裡靜了一瞬。
郭叔第一個反應過來。
「縣衙終於派人了?」
陸映白看了他一眼。
「派了。」
「只是路斷,來得慢。」
她看向我。
「我剛從西堤過來。」
「聽說有人扣了五口黑陶罐。」
「罐身寫活。」
「不入鎮。」
她停了一下。
「誰寫的?」
棚裡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只好抬起左手。
「我。」
陸映白看著我。
「妳就是青禾?」
我點頭。
她把文書放到桌上。
「那正好。」
「下游沉沙鎮,也報了失蹤案。」
沉沙鎮。
這三個字一出口,桌上的沉沙船票像被風碰了一下,邊角輕輕翹起。
我盯著她。
「什麼失蹤案?」
陸映白聲音很平。
「水退後,有九個人回了家。」
「三天後,又都不見了。」
我心口一沉。
九個人。
陸映白接著說:
「他們家裡人說,那幾個人在失蹤前,都做過同一個夢。」
「夢裡有人叫他們回去。」
棚裡沒有人說話。
火盆裡的火一下低了半寸。
我慢慢低頭,看向黑皮帳上那一行。
沉沙渡。
三十七口。
又想起舊祠後井那頁還壓著的字。
三日開冊。
水尾和沉沙之間那條線,真的被我們拉動了。
不是將來。
不是以後。
是現在。
陸映白看著桌上的帳,又看向我。
「我需要看這些帳。」
我把手壓在黑皮帳上。
沒有立刻推給她。
「可以。」
「但妳也要把沉沙鎮那九個人的名字寫下來。」
陸映白看了我一會。
忽然很輕地點頭。
「好。」
我把空白紙推到她面前。
「寫全名。」
「一個字都不要省。」
陸映白拿起筆。
她的字很穩。
第一個名字落下時,水尾名冊又沉了一下。
像井底那本黑冊,終於發現我們不只是在找過去的人。
也開始接住現在還沒被帶遠的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