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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沙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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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映白落筆很穩。

第一個名字寫下來時,水尾名冊沉了一下。

第二個名字落下,火盆裡的火又低了一寸。

棚裡的人全都看著她的手。

沒人說話。

陸映白像沒感覺到那股冷意。

她把袖口往上收了一點,繼續寫。

程魁。

柳三娘。

許寶生。

範小魚。

田阿苦。

宋老七。

江玉枝。

羅成。

李望水。

九個名字,一個一個落在紙上。

每寫完一個,她就在後頭補上年紀、住處、家屬。

程魁,三十二,沉沙鎮東渡口腳伕。

柳三娘,二十七,沉沙鎮南街賣布。

許寶生,十一,沉沙鎮西巷許木匠之子。

範小魚,九歲,沉沙鎮河棚難民。

田阿苦,四十,沉沙鎮下堤人。

宋老七,五十六,老船工。

江玉枝,十九,沉沙鎮北棚災民。

羅成,二十一,沉沙鎮水後返家。

李望水,十五,沉沙鎮義莊幫工。

最後一筆寫完,火盆裡的火啪地炸了一聲。

小滿嚇得縮到我媽身邊。

我媽摟住她,目光卻沒有離開桌上的那張紙。

陸映白把筆放下。

「這九個,是沉沙鎮報上來的。」

郭叔盯著那張紙。

「妳剛才說,他們水退後回了家?」

陸映白點頭。

「都有人認回。」

「家屬、鄰里、鎮口查災的人,都能作證。」

「可三天後,又不見了。」

王嫂抱緊阿南,聲音發顫。

「人都回去了,怎麼還會不見?」

陸映白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來查。」

她從公文筒裡又取出一份薄冊。

薄冊外頭包著油紙。

上面有縣衙的印,也有堤防司的印。

她把冊子開啟,推到桌上。

「九個人失蹤前,都做過夢。」

「夢裡有人叫他們回去。」

棚裡一下靜了。

我想起西堤渡口的阿水。

青燈油還沒點,他就聽見罐子裡有人叫他回去。

我問:

「回哪裡?」

陸映白翻開其中一頁。

「家屬說不清。」

「有人說是回水裡。」

「有人說是回船上。」

「還有人說,夢裡有人喊他們的名字,聲音像從井底傳來。」

井底。

舊祠後井。

我低頭看向水尾名冊。

名冊沒開。

可封皮上的冷意又重了一點。

陸映白也看見了。

她沒有問這冊子是什麼,只看著我。

「妳們這邊,也有人聽過?」

我點頭。

「西堤扣貨時,有個搬工聽見過。」

「青燈油還沒點,他就差點走向罐口。」

陸映白眉頭微皺。

「那五口黑陶罐?」

「對。」

我把貨冊翻開,推到她面前。

「在西堤舊鹽倉。」

「封住了。」

「有人守。」

「這是貨冊。」

陸映白沒有立刻翻。

她先洗了手。

水是我媽遞過去的。

陸映白道了聲謝,擦乾手,才開啟貨冊。

她看得很快。

每翻一頁,都會在幾個字上停一下。

黑篷船。

黑陶罐。

封白蠟。

倒燈印。

秦順收貨。

青燈油未點先引人。

西堤五口黑陶罐,暫移舊鹽倉。

不入鎮。

不進水尾善堂。

未查清前,不開封。

看到最後,她的視線停在「活」和「不入鎮」上。

「這也是妳寫的?」

我點頭。

「是我們一起寫的。」

「七姑、郭叔、阿水、阿順、秦順都寫過。」

陸映白抬頭。

「秦順按手印了?」

「按了。」

郭叔立刻接話。

「按得可重了,差點把紙按穿。」

陸映白看了他一眼。

「人呢?」

「西堤。」

郭叔道:

「跑不了。」

陸映白合上貨冊。

「人不能隨便扣。」

郭叔一聽就急了。

「他都跟這些東西有關了,還不能扣?」

陸映白平靜地看著他。

「所以要有名目。」

郭叔一愣。

陸映白把貨冊翻到秦順按手印那頁。

「涉嫌夾帶未明燈油。」

「災後物資帳目不清。」

「收貨人與水尾善堂未能對證。」

「貨物引發異狀,有人證在場。」

她一條一條說完,才道:

「有名目,才能不讓他走。」

郭叔的火一下被堵住。

他看了我一眼,小聲嘀咕:

「官話聽起來也挺狠。」

陸映白像沒聽見。

她又看向桌上的黑皮帳。

「現在,我能看秦二河舊帳了嗎?」

我沒有立刻讓開。

「先說沉沙線。」

陸映白看著我。

「妳知道沉沙線?」

我把沉沙木牌放到桌上。

木牌正面刻著沉沙。

背面是彎曲水線。

水線盡頭,有一個小小的井形。

陸映白看到木牌,眼神第一次變了。

她伸手要拿。

我按住木牌。

「先說。」

她看了我一會,把手收回去。

「沉沙線不是官渡。」

「不在現在的水路冊上。」

「縣衙查不到。」

「堤防司的圖上,也只留下幾段舊沙道。」

郭叔皺眉。

「那不就是黑路?」

「可以這麼說。」

陸映白說:

「永晦水後,沉沙渡就廢了。」

「河道改過,沙洲塌了好幾塊,原本的渡口不能走。」

「官冊上,它應該已經不存在。」

我看著桌上的船票。

「可船票還在。」

「對。」

陸映白目光落在那疊船票上。

「所以有人一直在走。」

她指向沉沙木牌背面的井形。

「沉沙線不走官碼頭。」

「它靠舊渡、沙洲、廢倉、義莊轉路。」

「有時候一批貨上船,帳上不寫貨名。」

「只寫口數。」

這一句出口,周阿婆的手又抖了一下。

我把黑皮帳推到陸映白麵前。

「那妳看。」

陸映白翻開黑皮帳。

第一頁。

青料。

白封。

倒件。

送井。

沉沙轉。

她看完,臉色微微沉了下去。

第二頁。

永晦十三年,水退後第七日。

青料三小。

白封六斤。

倒件二十七。

送井。

收。

陸映白的手指停在「倒件二十七」上。

「二十七?」

我把水尾名冊翻開。

翻到那一頁。

永晦十三年,水退後,收燈二十七。

兩行字擺在一起。

棚裡更安靜了。

陸映白看了很久。

她沒有急著問。

只是從公文筒裡取出一張空白紙,把兩邊的內容照抄下來。

一行帳。

一行冊。

中間用細線連在一起。

寫完,她才問:

「這本水尾名冊,哪裡來的?」

我說:

「水尾廟。」

「誰拿的?」

「我。」

「誰看見?」

「很多人。」

郭叔立刻道:

「我看見。」

七姑也道:

「我看見。」

王嫂跟著開口。

「我也看見。」

棚裡好幾個人都出了聲。

陸映白一個一個記下。

她記得很快。

名字、身分、當時看見什麼,都寫清楚。

她不像在聽鬼神事。

更像在問一件普通案子。

只是這案子裡,帳會冷,燈會叫人,名冊會自己翻頁。

等她寫完,我才問:

「妳信這些?」

陸映白沒有抬頭。

「我信證據。」

她把筆尖停在紙上。

「人證、物證、帳證、貨證。」

「至於它為什麼會冷,為什麼會叫人,我不懂。」

她看向我。

「但有人失蹤是真的。」

「貨帳有問題是真的。」

「黑陶罐有倒燈印是真的。」

「沉沙船票寫三十七口,也是真的。」

她把紙壓平。

「我不需要先信鬼神。」

「我先查人。」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人可以一起查。

她不急著把我們說的事當瘋話。

也不急著裝作全懂。

她只抓能抓住的東西。

名字。

帳。

貨。

證人。

這些東西,我們剛好也需要。

陳老頭就是在這時回來的。

他掀開簾子進棚,身上帶著西堤的冷風。

看見陸映白,他腳步停了一下。

陸映白也看向他。

兩人都沒說話。

郭叔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們認識?」

陳老頭先開口。

「不認識。」

陸映白也說:

「沒見過。」

郭叔鬆了一口氣。

「那你們幹嘛看得像有仇?」

陳老頭走到桌邊。

「官面上的人,來得都不早。」

陸映白沒有生氣。

她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靴上的泥。

「晚就是晚。」

「沒什麼好辯。」

這句話一出,棚裡反而安靜了一下。

陳老頭看她一眼,臉色稍緩。

「西堤舊鹽倉沒事。」

他對我說:

「七姑換我回來,阿水和兩個搬工還守著。」

「五口罐都穩。」

我點頭。

「這是陸映白。」

「堤防司和縣衙派來查災後物資流向的。」

陳老頭看向桌上的九個名字。

「這些是什麼?」

我說:

「沉沙鎮失蹤的人。」

「九個。」

「水退後都回過家。」

「三日後又不見了。」

陳老頭的臉色一下沉了。

他伸手拿起那張名單。

看完後,又看向沉沙船票。

「九口。」

我心裡一跳。

「你知道?」

陳老頭沒有立刻答。

他把那張名單放下,指著黑皮帳上另一頁。

那頁寫著:

沉沙渡。

三十七口。

後頭有幾個字被水泡煳。

只剩最後一句能看清。

餘九。

我之前看見過三十七口。

卻沒注意到這一行。

餘九。

陸映白也看見了。

她把沉沙鎮那九個名字慢慢推到黑皮帳旁邊。

九個名字。

餘九。

兩張紙並在一起。

火盆裡的火一下縮得很低。

小滿害怕地抓住我媽的袖子。

王嫂把阿南的耳朵捂住。

周阿婆盯著那兩個字,嘴唇發白。

「餘九……是什麼意思?」

沒人敢輕易答。

陳老頭看著那行字,聲音很沉。

「永晦那三十七口,可能不是全斷了。」

我手指慢慢收緊。

「沉沙鎮那九個,是剩下的九口?」

陳老頭搖頭。

「不一定。」

「但一定有關。」

陸映白看向他。

「你知道沉沙線?」

陳老頭坐下。

「知道一點。」

「那是一條不走活人帳的水路。」

陸映白眉頭一動。

「活人帳?」

「官冊、戶籍、路引、渡牒。」

陳老頭道:

「活人走路,該有名。」

「沉沙線走的東西,不讓它們有名。」

我看著船票上的「福」字。

周阿婆也看著。

她眼裡的淚又掉下來。

陳老頭繼續說:

「死人船能走沉沙線。」

「無主貨能走沉沙線。」

「災後沒人認的東西,也能走沉沙線。」

他停了一下。

「活人要是被寫成貨,也能走。」

棚裡死一般安靜。

這句話把帳上的「活口件」說得再清楚不過。

陸映白的手指按在公文上。

她手背繃得很緊。

可聲音還是穩的。

「沉沙鎮那九人,都是有家屬認回的人。」

「不是無主。」

陳老頭看著她。

「所以三日後又不見了。」

這話落下,水尾名冊忽然自己翻了一頁。

譁。

紙頁帶著潮氣翻開。

舊祠後井那一頁露了出來。

原本上頭只有一句:

三日開冊。

現在,那行字底下慢慢滲出新的墨跡。

黑得發青。

九口歸井。

棚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陸映白也看見了。

她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郭叔臉色都白了。

「歸井?」

「哪個井?」

沒人答。

答案就在那一頁上。

舊祠後井。

我看著那四個新字,胸口發冷。

九口歸井。

如果沉沙鎮失蹤的九個人,和永晦那三十七口有關。

如果舊祠後井三日開冊。

那三日後,它要收的,可能不只水尾這邊的人。

陸映白突然問:

「舊祠後井在哪裡?」

郭叔立刻道:

「鎮東舊祠後面。」

「早就封了。」

陸映白看向我。

「還有幾日?」

我說:

「兩日。」

她把那九個名字重新拿起來。

「那我要去看井。」

陳老頭立刻道:

「現在不能去。」

陸映白看向他。

「為什麼?」

「因為它現在等人看。」

陳老頭指了指水尾名冊。

「它把字露出來,不是怕我們。」

「是要我們急。」

「人急了,自己就會往井邊走。」

陸映白沉默。

我看著那行「九口歸井」。

手心又疼了起來。

疼得很清楚。

我慢慢把水尾名冊合上。

「今天不去井。」

郭叔一愣。

「那做什麼?」

我把沉沙鎮九個名字推到活人冊旁邊。

「先把九個名字寫進活人冊副本。」

陸映白皺眉。

「他們不是水尾鎮的人。」

「但他們還是活人。」

我看著她。

「妳有官冊。」

「我們有活人冊。」

「妳把他們寫在官冊裡,我們把他們寫在活人這邊。」

「等到井開的時候,至少不是隻有黑冊知道他們的名字。」

陸映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她點頭。

「可以。」

她把九個名字重新攤開。

「但要照官冊寫。」

「名、年、住處、家屬,不能漏。」

我說:

「好。」

念生立刻拿起筆。

「我寫。」

我看他。

他這次沒有開玩笑,只把紙鋪好。

小滿坐在我媽旁邊,小聲念著第一個名字。

「程魁。」

念生照著寫。

程魁。

三十二。

沉沙鎮東渡口腳伕。

家屬:妻劉氏,子程小滿。

寫到「程小滿」時,小滿怔了一下。

「他也叫小滿?」

陸映白看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了些。

「是他兒子。」

小滿不說話了。

她把毯子抱得更緊。

念生繼續寫。

柳三娘。

許寶生。

範小魚。

田阿苦。

宋老七。

江玉枝。

羅成。

李望水。

每寫下一個名字,水尾名冊就冷一下。

但它沒有再翻開。

火盆裡的火也沒有滅。

等九個名字全部寫完,棚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事情沒有解決。

只是那些名字,終於不只在官冊和黑冊裡。

它們也被寫進活人這邊。

陸映白看著那份副本,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從公文筒裡取出一枚小印。

不是縣衙大印。

是她自己的驗印。

她在副本角落按下去。

印文很小。

陸映白驗。

郭叔忍不住問:

「妳這是什麼意思?」

陸映白說:

「從現在開始,這份副本也算我的查案底稿。」

「誰要拿走它,要先問我。」

郭叔愣了愣。

「妳這官還挺會護東西。」

陸映白把印收回去。

「不是護東西。」

「是護證。」

我看著那枚小印。

心裡慢慢定了一點。

活人冊有活人認。

貨冊有搬工按印。

現在,沉沙九人的副本有陸映白的驗印。

陳老頭看著桌上的帳、冊、船票、官文,忽然說:

「妳們現在惹到的不只是水尾善堂。」

我看向他。

「我知道。」

「妳不知道。」

他指著沉沙木牌。

「水尾善堂收得再狠,也只是鎮裡的一隻手。」

「沉沙線,是路。」

「路還在,這一處斷了,它還能從別處走。」

陸映白接過話。

「所以要查路。」

她把沉沙木牌翻過來。

「這條水線,我在堤防司舊圖上見過半段。」

「另外半段,可能在沉沙鎮。」

我問:

「妳要回沉沙鎮?」

「要。」

她看著我。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看舊祠後井。」

我沒說話。

舊祠後井還有兩日。

不能急。

也不能不去。

陸映白把沉沙九人的名單收了一份,又把我們抄好的活人冊副本留下一份。

「今晚我住西堤。」

「先查秦順。」

「再核五口黑陶罐。」

郭叔立刻說:

「秦順滑得很。」

陸映白看他。

「滑,就寫滑的帳。」

郭叔一時沒聽懂。

陸映白已經轉身,把公文筒扣好。

走到棚口時,她忽然停下。

「對了。」

她回頭看向我。

「沉沙鎮那九戶人家,門口都出現過一種東西。」

我心口一跳。

「什麼?」

陸映白看著我,一字一字道:

「青色手印。」

「像有人用泡過水的手,按在門框上。」

棚裡的火又是一低。

青斑手。

這三個字沒有被說出口。

可所有知道的人,臉色都變了。

陸映白看著我們的反應,眼神微沉。

「看來妳們也見過。」

我低頭,看著水尾名冊。

名冊安靜得很。

可那股冷意從封皮底下滲出來。

像有一隻溼冷的手,正在紙後慢慢收回去。

我說:

「沒見過人。」

「只見過名字。」

陸映白點頭。

「那就一起查。」

她掀開簾子,走進外頭的灰光裡。

兩個差役跟著離開。

棚裡久久沒有人說話。

我看著桌上那九個新寫下的名字。

又看向周長福、阿鹿、三妹、永春那些舊名。

過去的人。

現在的人。

水尾的人。

沉沙的人。

一條線,把他們全串在一起。

這條線還在往下游走。

也在往井裡沉。

我拿起筆,在新紙上寫下三個字。

沉沙線。

寫完後,我又補了一句。

不走活人帳。

筆尖停住時,水尾名冊沒動。

可我知道,它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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