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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前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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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映白走後,棚裡安靜了很久。

外頭的灰光慢慢暗下去。

火盆還燒著。

桌上壓著太多東西。

水尾名冊。

活人冊。

家冊。

貨冊。

秦二河舊帳。

沉沙船票。

沉沙鎮九人的名單。

還有陸映白按過驗印的副本。

那些紙攤在一起,明明沒有聲音,卻像每一本都在等人開口。

郭叔蹲在桌邊,看了半天,低聲說:

「以前看見帳本就想睡。」

「現在看見帳本,比看見刀還怕。」

沒人笑他。

刀砍過來,至少知道往哪裡躲。

帳不一樣。

帳上的字,能把人寫沒。

也能把幾十年前被藏起來的事,重新拖回火光底下。

我把寫著「沉沙線」的新紙壓在水尾名冊旁邊。

沉沙線。

不走活人帳。

紙角才剛壓平,就已經有些發潮。

像有什麼東西不喜歡它被寫下來。

我伸手想按住。

剛碰到紙邊,右手掌心就一陣刺痛。

我立刻收回手。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手不想要了?」

我低聲說:

「我用左手。」

「左手也不剩幾塊好皮了。」

他把一碗苦得發黑的藥水推到我面前。

「喝。」

我看著那碗。

「這什麼?」

「讓妳閉嘴少動的東西。」

郭叔在旁邊小聲道:

「那應該不太管用。」

陳老頭瞥了他一眼。

郭叔立刻站起來。

「我去看看火。」

火盆就在他腳邊。

他硬是往外走了兩步。

我端起藥水喝了一口,苦得差點吐出來。

小滿在旁邊皺起臉。

「姊姊,好喝嗎?」

我咬牙。

「好喝。」

她看著我的表情,明顯不信。

念生把紙攤開,接過我手裡的筆。

「接下來寫什麼?」

我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推開。

「先分工。」

「怎麼分?」

「守冊。」

「守貨。」

「核帳。」

「認名。」

「問井。」

郭叔剛回來,聽見最後兩個字,臉一下苦了。

「問井?」

「不是去井邊。」

我看他一眼。

「是先問舊祠後井以前的事。」

郭叔鬆了一口氣。

「那還行。」

陳老頭卻沒松。

他看著我。

「妳想問誰?」

「住在舊祠附近的人。」

「還有永晦那年守祠、守井、辦喪的人家。」

我停了一下。

「那口井以前不會無緣無故被封。」

「水尾名冊和秦二河舊帳都指向它,一定有人記得它出過什麼事。」

陳老頭沉默了一會。

「可以問。」

「但今晚不能去舊祠。」

我點頭。

「今晚不去。」

郭叔立刻問:

「明天呢?」

陳老頭冷冷看他。

「你很想去?」

郭叔把嘴閉上了。

我拿起一張幹紙。

念生替我寫。

守冊。

安置點。

我媽、念生、小滿、王嫂、小豆娘。

守火,不讓冊離桌。

守貨。

西堤舊鹽倉。

七姑、阿水、兩名搬工輪班。

陳老頭夜守。

陸映白核驗。

核帳。

秦二河舊帳。

沉沙船票。

陸映白、青禾、念生抄副本。

認名。

永晦舊人。

郭叔帶人問。

吳老頭、梁婆婆、何老頭協助。

問井。

舊祠後井舊事。

先問,不靠近。

每寫下一條,棚裡的人就像多了一件能做的事。

害怕還在。

可人一旦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就不會只剩怕。

我媽看著那張分工紙,低聲問:

「家冊放哪裡?」

我看向她。

「妳身邊。」

「不離身。」

她點頭。

「好。」

小滿舉手。

「我守火。」

我說:

「妳守住娘。」

她想了想。

「也可以。」

念生忍不住笑了一聲。

小滿瞪他。

「笑什麼?」

念生立刻低頭寫字。

「沒有。」

這種小聲鬥嘴,在這幾天裡變得很珍貴。

我看著他們,心裡有一塊地方慢慢軟下來。

可下一刻,周阿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姑娘。」

我轉頭。

她坐在火盆旁,手裡握著柺杖。

剛才我們分工時,她一直沒有說話。

這時一開口,棚裡又安靜了。

「舊祠後井開冊那天。」

她看著我。

「我想去。」

我心口一沉。

「阿婆,那裡不安全。」

「我知道。」

「妳不能靠近井。」

她點頭。

「我不靠近。」

「我就在祠外等。」

我沒有立刻答。

她的眼睛紅著,卻很清楚。

不像一時衝動。

也不像哭昏了頭。

她說:

「我等了這麼多年。」

「以前不知道去哪裡等。」

「現在知道他從哪裡走了。」

「我想去送他一聲。」

郭叔低聲道:

「阿婆,周長福不一定在井裡。」

周阿婆點頭。

「我知道。」

「可那本冊子裡有他的名字。」

「我不去井邊。」

「我就在遠一點的地方,喊他一聲。」

她看著我。

「他要是還聽得見,至少知道家裡有人記得他。」

我喉嚨像被堵住。

拒絕的話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陳老頭替我開了口。

「不能去。」

周阿婆轉頭看他。

陳老頭的聲音沒有放軟。

「妳一去,井就知道周長福還有人認。」

「它要是用他的聲音叫妳,妳走不走?」

周阿婆的手顫了一下。

陳老頭繼續說:

「妳說不走,沒用。」

「到那時候,不是妳想不想的事。」

棚裡更安靜。

周阿婆的眼淚慢慢掉下來。

她抓緊柺杖,沒有再說要去。

我看著她,心裡發疼。

過了一會,我拿起筆,慢慢在紙上寫下:

舊祠開冊時,替周阿婆問周長福。

家中記得。

母親未曾信他不歸。

妹妹仍等。

寫完,我把那張紙推到周阿婆面前。

「阿婆。」

「妳不能去。」

「但這句話,我帶去。」

周阿婆低頭看著那幾行字。

看了很久。

最後,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拇指按在泥水裡,又在紙角按了一下。

一個發顫的指印落在那裡。

她低聲說:

「那就拜託妳。」

我把紙收好。

「我記住。」

這時,棚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青禾姑娘!」

阿順掀開簾子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差役。

差役身上全是泥,應該是從西堤趕回來的。

我認得他。

是跟著陸映白來的兩個人之一。

那差役一進棚,先向眾人點了點頭,才從懷裡取出一張封好的紙。

「陸文書讓我送來。」

郭叔立刻問:

「西堤出事了?」

差役搖頭。

「五口罐還穩。」

「秦順也還在。」

他把紙遞給我。

「陸文書說,先給妳們看。」

我左手接過紙。

封口上有陸映白的小印。

我沒有直接拆。

先看向陳老頭。

他點了一下頭。

我才撕開封口。

紙上寫得很整齊。

西堤舊鹽倉核驗:

五口黑陶罐皆在。

封蠟未裂。

罐身有「活」「不入鎮」。

罐底倒燈印皆同。

其中三口罐側有小字,水洗不去。

一:井。

二:九。

三:歸。

我看到這裡,手指一緊。

井。

九。

歸。

和水尾名冊那句「九口歸井」對上了。

棚裡的人臉色都變了。

郭叔低聲罵了一句。

「那五口罐果然是給井用的。」

我繼續看下去。

秦順供稱:

貨由黑篷船送至西堤。

船主自稱沉沙客。

無商號。

無官牒。

收貨口信為:三日井用。

秦順稱不知井為何處。

陸映白在下方另寫一行:

秦順此句可信度低。

郭叔看到這裡,忍不住拍桌。

「她也知道那姓秦的滑!」

差役忍不住補了一句:

「陸文書問他的時候,他汗都下來了。」

郭叔立刻來了精神。

「怎麼問的?」

差役想了想。

「陸文書把貨冊攤在他面前。」

「先問他認不認自己的手印。」

「他說認。」

「再問他認不認倒燈印。」

「他說不認。」

「陸文書就讓他把五口罐的罐底都看一遍。」

「他看完說沒見過。」

「陸文書就在紙上寫,秦順連看五口倒燈印,皆稱沒見過。」

郭叔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這不是把他裝傻也寫進去了?」

差役點頭。

「對。」

棚裡幾個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卻讓人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我繼續往下看。

秦順另供:

祠尾老貨房舊帳為秦二河遺物。

秦二河曾與水尾善堂往來密切。

舊帳中若有沉沙二字,應查秦二河舊船友。

名:羅久平。

外號:羅半舵。

曾走沉沙舊渡。

現住鎮北破船棚。

看到這裡,我抬起頭。

「羅半舵?」

郭叔皺眉。

「這人我聽過。」

「以前是船工。」

「腿折後就不跑船了。」

「整天窩在鎮北破船棚喝酒。」

阿順也點頭。

「我見過。」

「脾氣很差。」

「小孩靠近,他會拿破槳趕人。」

陳老頭問:

「還活著?」

郭叔說:

「應該還活著。」

「前兩天大水退後,有人看見他在棚頂罵水。」

差役補了一句:

「陸文書說,她明早會去問羅半舵。」

「問之前,想先知道妳們這邊有沒有什麼要問。」

我把紙壓在桌上。

羅半舵。

秦二河舊船友。

曾走沉沙舊渡。

現在離我們很近。

近到就在鎮北破船棚。

這條線又往前露了一截。

我拿起筆,在新紙上寫:

問羅半舵。

一,沉沙舊渡怎麼走。

二,永晦三十七口是否上船。

三,沉沙渡後接何處。

四,沉沙客是人名,還是船路稱唿。

寫到這裡,我停了一下。

又補一句:

五,青斑手是否上過船。

差役看著我寫完,點了點頭。

「我帶回去。」

我把紙遞給他。

「告訴陸映白。」

「羅半舵如果肯說,就讓他按手印。」

「不肯說,也寫下他不肯說。」

差役一愣。

郭叔在旁邊笑了一聲。

「學得真快。」

差役把紙收好,轉身離開。

簾子落下後,棚裡又恢復安靜。

可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被九口歸井壓著。

現在,是每個人都知道明天有事可做。

問羅半舵。

核舊帳。

守西堤。

等舊祠後井開冊。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分工紙,又在旁邊寫下一行。

明日:

陸映白問羅半舵。

郭叔陪同。

七姑守封。

念生抄帳。

青禾核名,不離安置點。

寫到最後一句時,郭叔忍不住抬頭。

「妳真不去?」

我看著那句「青禾核名,不離安置點」。

其實我很想去。

羅半舵知道沉沙舊渡。

也可能知道周長福那批人到底被送到哪裡。

可我今天只是出了一趟祠尾老貨房,手就疼得發麻。

再亂跑,舊祠後井開冊那天,我可能連站都站不穩。

我把筆放下。

「不去。」

陳老頭看著我。

像有點意外。

我說:

「我留下核名。」

「把永晦三十七口和沉沙九人的名字都抄好。」

「井開時要用。」

他點頭。

「總算有點腦子了。」

郭叔立刻接話:

「這話你不能早點說?」

陳老頭看他。

「你也總算有點?」

郭叔閉嘴。

棚裡終於有了幾聲低笑。

笑聲剛落,外頭天色也暗了下來。

夜來得比平常快。

灰雲壓低。

遠處水聲一陣一陣。

我媽開始分熱粥。

小滿捧著碗,小口小口喝。

念生吃得很慢,眼睛還盯著帳。

我敲了敲桌面。

「吃飯。」

他抬頭。

「我先抄完這一行。」

「吃完再抄。」

「妳以前也這樣。」

「所以現在換我管你。」

念生噎了一下,只好把筆放下。

我媽看著我們,眼神有點酸,又有點想笑。

那一刻,棚裡像短暫回到普通人家。

火在燒。

粥很燙。

小滿嫌燙,吹了半天還是不敢喝。

念生偷偷把自己碗裡比較稠的部分撥給她。

我媽假裝沒看見。

我也假裝沒看見。

可就在大家剛低頭吃飯時,桌上的水尾名冊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啪。

很輕的一聲。

所有人都停住。

火盆裡的火沒有低。

反而亮了一點。

水尾名冊慢慢翻開。

不是舊祠後井那一頁。

是活人冊旁邊那張沉沙九人副本。

紙沒有被風吹。

可角落慢慢滲出一點水痕。

水痕從第一個名字旁邊滑過。

程魁。

柳三娘。

許寶生。

範小魚。

一個一個往下。

最後停在李望水旁邊。

李望水。

十五。

沉沙鎮義莊幫工。

那個名字旁邊,慢慢浮出一個極淡的青色手印。

像有人從紙背後伸手,隔著薄薄一層紙,輕輕按了一下。

小滿嚇得把碗放下。

王嫂捂住阿南的眼睛。

郭叔臉都白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盯著那枚青色手印。

想起陸映白說,沉沙鎮那九戶人家門口,都出現過青色手印。

現在,這手印按在名字旁邊。

不是門框。

是活人冊副本。

陳老頭走到桌邊,看了很久。

臉色沉得厲害。

「它在點人。」

我心口一冷。

「點誰?」

他的竹杖停在李望水三個字旁。

「第一個歸井的人。」

棚裡沒有人說話。

遠處的水聲忽然變得很清楚。

一下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往井邊走。

我慢慢拿起筆。

在李望水旁邊寫下:

活人。

未歸井。

筆落下去的瞬間,那枚青色手印沒有消失。

只是淡了一點。

很淡。

卻還在。

我抬頭看向陳老頭。

他也看著我。

我們都明白了。

舊祠後井還沒開。

黑冊已經開始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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