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舊祠後井
李望水三個字旁邊,那枚青色手印一直沒退乾淨。
我寫了「活人,未歸井」。
手印淡了一點。
可它還在。
像有一隻溼冷的手,隔著紙按住那個名字,不肯放。
棚裡沒人再吃得下粥。
小滿抱著碗,眼睛一直往桌上看。
我媽把她抱遠了一些。
王嫂也把阿南的耳朵捂住,低聲哄著。
念生坐在我旁邊,臉色白得很。
「這是不是代表,他現在有危險?」
我看著那枚手印。
「是。」
郭叔嚥了一口口水。
「可人遠在沉沙鎮。」
「我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怎麼救?」
沒人立刻答。
李望水不在水尾鎮。
他在沉沙鎮。
我們只知道他的名字、年紀、住處、差事。
十五歲。
沉沙鎮義莊幫工。
陳老頭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名字先被點,不代表人已經到井邊。」
我抬頭看他。
「那代表什麼?」
「標路。」
他用竹杖點了點那枚青色手印。
「它先把路標在名上。」
「等時辰一到,人就會自己往那條路上走。」
郭叔臉色更白。
「沉沙鎮離這裡可不近。」
陳老頭冷冷道:
「活人走路要時間。」
「被寫走的人,不一定。」
這句話一出,棚裡又靜了。
我看著李望水三個字,手心疼得一跳一跳。
不能等。
可也不能亂衝。
如果黑冊已經開始點名,舊祠後井就不是兩日後才動。
它現在就在動。
只是我們剛剛看見。
我把活人冊副本推到陳老頭面前。
「今晚能做什麼?」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第一,這張副本不能離火。」
「第二,讓陸映白知道。」
「第三,天亮去舊祠後井。」
郭叔立刻抬頭。
「不是說不能去?」
「今晚不能去。」
陳老頭把竹杖收回來。
「現在夜裡,它等人急。」
「天亮後去。」
「只看井,不開井。」
我慢慢點頭。
「好。」
我讓阿順去西堤送信。
信上只寫三件事。
李望水被點。
青色手印現於活人副本。
天亮去舊祠後井。
末尾,我讓念生補上一句:
請陸映白帶沉沙九人官冊副本。
念生寫完,抬頭看我。
「妳真要去?」
我看著他。
「要。」
「妳不是說要留下核名?」
「那是黑冊沒點人前。」
我低頭看著李望水旁邊的手印。
「現在它先點名。」
「我得去看,它從井裡怎麼伸手。」
念生咬了咬牙。
「那我也去。」
「你留下。」
「我能寫。」
「所以你更要留下。」
我看著他。
「安置點這邊不能沒人寫。」
「活人冊、家冊、沉沙九人副本,都要有人守。」
念生不說話了。
他不想答應。
可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我媽在旁邊輕聲說:
「我會看著他。」
我看向她。
她也看著我。
眼裡全是擔心,卻沒有攔。
只說:
「妳答應過我,撐不住會說。」
我點頭。
「我記得。」
小滿忽然從我媽懷裡探出頭。
「姊姊。」
「嗯?」
「井很深嗎?」
我怔了一下。
「應該很深。」
她皺起小臉。
「那妳不要掉下去。」
棚裡幾個人本來都繃著,聽見這句,眼眶反而更酸。
我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不掉。」
「妳要抓好娘。」
「嗯。」
她用力點頭。
那一夜,沒有人真正睡著。
阿順半夜回來,說信已經送到西堤。
陸映白看完後,只回了兩個字。
天亮。
我把李望水的名字又抄了一遍。
程魁、柳三娘、許寶生、範小魚、田阿苦、宋老七、江玉枝、羅成,也都重新抄到另一張紙上。
每個名字後面都寫:
活人。
未歸井。
寫到最後,我手指已經抖得不像樣。
念生從我手裡拿走筆。
「夠了。」
我想說還能寫。
可一抬頭,看見他眼睛紅著,話就嚥了回去。
天快亮時,火盆裡的火終於穩下來。
李望水旁邊那枚手印沒有消失。
但也沒有再變深。
像暫時被火和名字壓住了。
天亮後,陸映白來了。
她帶著兩個差役。
身上還有西堤的泥味,眼下也有淡淡青色。
看樣子昨夜也沒怎麼睡。
她一進棚,先看桌上的副本。
看見李望水旁邊的青色手印時,她眉頭沉了下去。
「這就是妳信裡說的?」
我點頭。
「昨晚出現的。」
陸映白從公文筒裡取出一張紙。
上面是沉沙鎮那九人的官冊副本。
李望水那一欄,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
「我已經派一個差役帶信回沉沙鎮。」
「讓他們先守李望水家和義莊。」
郭叔立刻問:
「來得及嗎?」
陸映白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這三個字很實在。
也很沉。
她沒有說能救。
也沒有說一定來不及。
她只把官冊副本放到活人副本旁邊。
兩張紙一靠近,李望水旁邊的青色手印又淡了一點。
陸映白看見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
只拿出小印,在官冊副本旁邊又補了一印。
「走吧。」
舊祠在鎮東。
大水退後,那邊很少有人去。
一來路不好走。
二來舊祠早就荒了。
三來這幾天水尾名冊一再翻到舊祠後井,鎮裡的人就算不知道細節,也本能地避開那個方向。
我們沒有帶太多人。
我。
陳老頭。
郭叔。
陸映白。
兩個差役。
阿順原本也想跟,被郭叔按了回去。
「你留著跑腿。」
阿順不服。
「我能跑也能去。」
郭叔瞪他。
「所以留著跑腿。」
阿順只好閉嘴。
臨走前,周阿婆把昨晚按過手印的那張紙交給我。
她沒有再說想去。
只說:
「姑娘,妳替我帶到就好。」
我把紙收進懷裡。
「好。」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這一下,比她哭還讓人難受。
去舊祠的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泥水退了,卻留下滿地碎瓦和爛木。
有些地方還積著黑水。
腳踩下去,水面會冒出幾個泡。
風從鎮東吹過來,帶著一股冷墨味。
越靠近舊祠,那味道越重。
郭叔走在前頭,走幾步就回頭看我。
「還行嗎?」
「行。」
「臉色不像行。」
我瞥他一眼。
「你再問,我就真不行了。」
郭叔立刻閉嘴。
陸映白走在旁邊,目光一直掃著路邊。
她忽然停下。
「這條路有人走過。」
我們跟著停下。
她蹲下來,指著泥面上一串腳印。
「昨夜或今天清晨。」
郭叔也蹲下去看。
「這麼亂,妳也看得出?」
陸映白指著腳印邊緣。
「水還沒完全漫回去。」
「邊緣沒塌。」
「新印。」
陳老頭看了一眼。
「不只一個人。」
陸映白點頭。
「三到四個。」
我心裡一沉。
「往舊祠?」
「對。」
她站起身。
「也可能從舊祠出來。」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
舊祠後井還沒開。
可已經有人來過。
是水尾善堂的人?
秦順的人?
還是青斑手?
我們沒有再多說,繼續往前。
走過半段塌牆後,舊祠終於出現在眼前。
它比我想像中更破。
前殿半邊屋頂塌了。
門板歪在一邊。
牆上的泥水痕一直到人胸口那麼高。
祠堂門口原本應該掛著匾。
現在匾掉在地上,只剩半截。
上面還能看見一箇舊字。
陸映白看著那半截匾。
「這裡以前供誰?」
郭叔搖頭。
「我小時候就荒了。」
「只聽老人說,以前水災後會在這裡辦白事。」
陳老頭淡淡道:
「不只白事。」
他沒有往前走。
而是在祠堂門口停下,拿竹杖在地上劃了一道幹痕。
幹痕從左到右,橫在門檻前。
「過這道線,就別亂說話。」
郭叔立刻問:
「什麼算亂說?」
陳老頭看他。
「你平常說的都算。」
郭叔張了張嘴,最後忍住了。
陸映白看著那道幹痕,沒有笑。
她從公文筒裡取出一張封條。
封條上有縣衙印。
她把封條貼在祠門旁邊還沒倒的木柱上。
「舊祠後井,暫封查驗。」
「無令不得入。」
郭叔看著那張封條,又看了看陳老頭劃的幹痕。
「這算官面和陰面一起封?」
陳老頭說:
「算多一層麻煩。」
陸映白接道:
「有時候麻煩很好用。」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封條壓平。
「有人撕,就多一條罪。」
我們跨過門檻。
舊祠裡面很暗。
明明屋頂塌了一半,光卻像照不進來。
地上有厚厚一層泥。
泥裡混著香灰、碎瓦、爛木片。
正中間原本放神像的位置已經空了。
只剩一張斷了腿的供桌。
供桌下方有一灘黑水。
水面很平。
沒有泡。
也沒有蟲。
我看了一眼,就覺得不舒服。
陳老頭走過去,用竹杖在供桌前敲了一下。
咚。
黑水沒有動。
他臉色更沉。
「別碰這裡的水。」
郭叔立刻往後退半步。
「我本來也沒想碰。」
陸映白已經在記。
舊祠內有黑水。
無蟲。
無波。
不觸。
她每寫一件事,都會留出旁邊空白。
像準備之後再補人證、物證。
穿過前殿,後面是一小片荒院。
院裡雜草被水壓倒。
一口井就在院子最深處。
井口被石板壓住。
石板上纏著兩道鐵鏈。
鐵鏈鏽得厲害,卻沒有斷。
井邊立著三根歪斜的木樁。
木樁上原本應該貼過封紙。
現在只剩幾片白色碎紙黏在上頭。
風吹過來,那幾片碎紙晃了晃。
像有人在很慢地招手。
我站在院口,沒有再往前。
不是不想。
是身體先停住了。
井那邊冷得不像活人的地方。
不是西堤黑陶罐那種油氣冷。
也不是水尾名冊那種紙上冷。
這裡的冷,是從地底慢慢透上來的。
像那口井底下有很大的空洞。
空洞裡塞著很多沒說完的名字。
陳老頭在我旁邊停下。
「就站這裡。」
我點頭。
陸映白也停住。
她看向井口。
「石板上的字,看得清嗎?」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石板上有刻痕。
水乾了一半,泥巴蓋住許多。
郭叔拿木棍輕輕刮開表面的泥。
剛刮兩下,陳老頭就道:
「別用手。」
郭叔立刻把手縮得遠遠的。
泥被刮開後,石板上露出幾行字。
字很淺。
不是刻得淺。
是被水磨得太久。
只剩幾個能看清。
永晦。
封井。
不收。
後頭還有半行,斷得厲害。
陸映白蹲下來,細看了很久。
「不收什麼?」
沒人答。
我拿出水尾名冊。
剛拿出來,井口那邊的鐵鏈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叮。
很輕。
卻讓人背後發麻。
郭叔臉都變了。
「我沒碰。」
「知道。」
我把水尾名冊翻開。
它沒有抗拒。
也沒有亂翻。
一頁一頁,最後停在舊祠後井那頁。
三日開冊。
九口歸井。
我把它放在院口一塊幹石上。
旁邊放沉沙九人副本。
李望水旁邊那枚青色手印也在。
陸映白把官冊副本放到另一邊。
三張紙剛放穩,井口的冷意忽然重了一點。
石板邊緣滲出細細一圈水。
那水不是清的。
是黑中帶青。
像墨水被稀釋過。
陸映白立刻記下。
井口石板滲水。
色青黑。
與名冊反應同時出現。
我盯著那圈水。
水慢慢往外滲。
繞過石板邊緣,最後停在其中一根木樁旁。
木樁底下,有一個很淡的手印。
青色。
五指很長。
像有人曾經用溼手按在那裡。
陸映白也看見了。
她聲音沉了些。
「青色手印。」
我點頭。
「青斑手。」
郭叔低聲道:
「所以它真來過?」
陳老頭看著那枚手印。
「不是來過。」
「是一直能碰到這裡。」
這話比「來過」更讓人發冷。
我看著井口。
「它在井下?」
陳老頭沒有答。
他從懷裡拿出一小把灰,灑在院口前。
灰落地後,沒有被風吹散。
反而慢慢連成一道線。
「不確定。」
「但這口井能接到它。」
陸映白抬頭。
「接到誰?」
「寫冊的人。」
陳老頭道。
「也可能不只一個。」
陸映白把這句記下。
寫冊人。
可能不只一人。
她寫完後,又問:
「能開石板嗎?」
陳老頭立刻道:
「不能。」
我也說:
「不能。」
陸映白看了我們一眼。
「我只是問。」
她沒有堅持。
我看著井口,慢慢拿出昨夜周阿婆按過手印的那張紙。
陳老頭看見,眉頭一皺。
「妳要做什麼?」
「帶話。」
我把紙展開。
上面寫著:
舊祠開冊時,替周阿婆問周長福。
家中記得。
母親未曾信他不歸。
妹妹仍等。
紙角有周阿婆發顫的指印。
我沒有靠近井。
只把紙放在水尾名冊旁邊。
「周長福。」
我開口時,聲音比自己想的更啞。
「你妹妹還記得你。」
井口沒有反應。
風也沒有動。
郭叔屏住唿吸。
我繼續說:
「你不是自己不回家。」
「你娘到死都沒有信。」
「你妹妹也沒有信。」
「這句話,我替她帶到了。」
說完後,我把紙壓好。
很久都沒有聲音。
就在郭叔忍不住想說話時,井口石板下忽然響了一聲。
像很遠的地方,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井壁。
咚。
一聲。
很輕。
又很清楚。
周阿婆那張紙的邊角慢慢幹了一點。
我眼眶一熱。
郭叔也怔住了。
「他聽見了?」
陳老頭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只道:
「話帶到了。」
這樣就夠了。
至少這一刻夠了。
我低頭看向李望水那張副本。
他的名字旁邊,青色手印還在。
周長福那邊有回應。
可李望水不是舊人。
他是現在正在被點的人。
我把李望水那一頁往前推了一點。
「李望水。」
「十五。」
「沉沙鎮義莊幫工。」
「官冊有名。」
「活人冊有名。」
「家屬未認他歸井。」
「水尾鎮不收他。」
「舊祠後井,也不能收他。」
話落下,井口的水忽然往外滲了一寸。
那股冷意勐地壓上來。
我胸口一悶,差點站不住。
郭叔立刻扶了我一把。
「青禾!」
陳老頭竹杖重重往地上一點。
「退!」
我後退半步。
井口那圈青黑水停住。
沒有再往外爬。
可石板底下,忽然傳來翻頁聲。
譁。
譁。
譁。
那聲音不大。
卻讓人頭皮發麻。
像有一本泡在井水裡的冊子,正在底下一頁一頁翻開。
陸映白臉色終於變了。
她握緊筆,卻沒有後退。
「這是……」
「黑冊。」
陳老頭的聲音很沉。
「它醒了。」
翻頁聲停住。
井口石板縫裡,慢慢滲出一小片黑紙。
只有半截。
溼透了。
貼在石縫邊。
紙上浮出幾個字。
李望水。
義莊幫工。
旁邊還有一行更淡的字。
今夜到井。
我的手一瞬間冰冷。
今夜。
不是兩日後。
不是三日開冊那天。
黑冊把第一個人提前了。
郭叔臉色白得嚇人。
「他人在沉沙鎮,怎麼今夜到井?」
陳老頭看著那半截黑紙。
「不一定是人走到這裡。」
我心口沉下去。
「也可能是名字先到。」
陳老頭沒否認。
陸映白立刻把那半截黑紙上的字抄下來。
她抄得很快。
抄完後,又把官冊副本推到我面前。
「要怎麼攔?」
我看著李望水三個字。
昨夜寫的「活人,未歸井」還在。
但旁邊那枚青色手印,又開始慢慢變深。
我握住筆。
手疼得厲害。
可我還是寫下去。
李望水。
十五。
沉沙鎮義莊幫工。
官冊有名。
活人冊有名。
未見屍。
未歸井。
未許收。
最後三個字寫完,井底翻頁聲勐地一停。
院裡靜得可怕。
那半截黑紙上的「今夜到井」四個字,慢慢煳了一點。
沒有消失。
只是煳了。
像被水泡開。
我知道這不是贏。
只是拖住了一點。
陳老頭看著那張副本,低聲道:
「能拖到夜裡。」
「然後呢?」
我問。
他看向陸映白。
「看沉沙鎮那邊守不守得住人。」
陸映白把官冊副本收好,臉色很冷。
「我再派人。」
「不只守李望水家。」
「也守義莊。」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我叫住她。
「等等。」
她停下。
我把剛寫好的李望水副本撕下一份,遞給她。
「帶去。」
「貼在他家門口。」
「還有義莊門口。」
陸映白接過。
「這樣有用?」
我看著井口那半截黑紙。
「不知道。」
「但黑冊能點名,我們也能點名。」
「它寫歸井。」
「我們寫他還是活人。」
陸映白看著我。
過了片刻,她把那張紙收進公文筒最裡層。
「好。」
她帶著一個差役先走了。
腳步很快。
郭叔望著她背影。
「這姑娘走路像去砍人。」
陳老頭冷冷道:
「她是去搶人。」
郭叔一時沒接話。
我看著井口。
那半截黑紙還貼在石縫邊。
李望水三個字黑得發青。
今夜到井那一行雖然煳了,卻仍在。
風從後院吹過。
三根木樁上的碎白紙晃了晃。
像有人在井邊無聲地笑。
我把水尾名冊合上。
「今天不能只看井了。」
陳老頭看向我。
「妳還想做什麼?」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活人副本。
「立井外冊。」
郭叔愣了一下。
「又一冊?」
「嗯。」
我看著那口被石板壓住的井。
「它在井裡有黑冊。」
「我們就在井外立活冊。」
「凡是被它點過的名字,都寫在井外。」
「不讓它只在井下翻。」
陳老頭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他點頭。
「可以。」
郭叔看著我,又看著那口井。
「寫哪裡?」
我看向祠門旁邊那面還沒塌的白牆。
牆上有水痕。
也有裂縫。
可它還站著。
我說:
「寫牆上。」
郭叔臉色一變。
「這麼明顯?」
「就要明顯。」
我走到牆前,拿出炭筆。
左手抬起時,傷口又裂了一點。
疼得我眼前發黑。
郭叔想攔。
我搖頭。
「這幾個字,我來。」
我在牆上慢慢寫下:
李望水,活人。
未歸井。
字很歪。
也不漂亮。
可寫完最後一筆時,井口那半截黑紙又煳了一點。
郭叔看得眼睛發直。
「真有用?」
我靠著牆,喘了一口氣。
「不知道。」
「有一點算一點。」
陳老頭看著牆上的字,忽然說:
「這牆以後不能空。」
我明白他的意思。
被黑冊點過的人,都要寫上來。
一個也不能只留在井下。
我又在旁邊留出大片空白。
風從破祠裡吹過。
牆上的字還溼著。
李望水,活人。
未歸井。
六個字壓在舊祠後井外。
很小。
也很倔。
離開舊祠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石板還壓著井。
鐵鏈還纏著。
可我知道,下面那本黑冊已經醒了。
它先點李望水。
今晚,要收第一個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