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6頁
那孩子蜷縮著身體,在包繞著自己的火焰當中哭泣著。
她走得越近,就聽得越清楚。它在哭著被亮光灼瞎的眼睛,哭著終日不得自由的痛苦,哭著久遠的,幾乎已經遺忘的夢境——在夢中,它曾被溫柔的歌聲所環繞。
她揪住身邊之人的衣裳後襬,再也不肯朝前一步。那人察覺到她的異樣,蹲下身來,好跟她的個頭平齊。
“焰兒,我也不忍逼你面對這朱雀鬼胎,但如今整個無夏城危在旦夕,還是請你無論如何得想起來……”
想起什麼?她瑟縮了一下,習慣性地將大拇指放到嘴裡吮著。他見了這個動作,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自她重生以來,這人類一直陪在她身邊,起初她對他又驚又懼,沒少啄他的手指。可他包好了手指,又過來給她換水換藥,到她化出人形,又是他帶她去買新衣新裙,日日給她梳頭。他總盼著她能想起來,可她實在不知道該想起什麼。但眼見著他這麼愁眉不展,連帶著她也要愁起來。
“那孩子在哭。”她把大拇指拔出來,吞吞吐吐地說:“魯叔叔不喜歡它哭……”
“是的。”他轉了頭,去望懸在他們頭頂的朱雀鬼胎。他表情嚴肅,整張臉猶如刀刻斧削一般:“真是喪盡天良!”
一個念頭猶如雷霆,噼開一直以來包圍著她的黑霧:那表情,她之前曾經見過的!忽然間,她發現自己身在半空,正急速墜落,而眼前這人緊跟著撲了下來,緊緊地抱著她,說
但求同死。
她打了一個寒顫。
黑霧重新合攏,剛才的光影猶如清晨的夢境一般消失了。她拼命搜尋著它留下的痕跡——只剩下一段曲調,她曾經為他彈奏過……很多很多次……
“是的,焰兒,是這個,你想起來了?”
他一用力,竟然將她整個都高高舉起。他如此歡喜,雙眼發光,只看得到她,所以沒有能夠察覺到,這動作驚擾到了身後的朱雀鬼胎。它睜開了佈滿白翳的瞎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始了劇烈的咆哮。
數道漆黑的劍閃著寒光噼了下來,卻在離徐若虛的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站在後方的檀先生略微皺了皺眉頭。這十二隻鐵甲傀儡是他新作,從盔甲到手中所持重劍,均是玄鐵所制,他留到最後,原是準備護送琅琊王到蓮心塔這一路上,以備不時之需的。誰想到他們一進蓮心塔,這膽大包天的徐秀才盤腿坐在蓮燈和尚的石像之下,自稱已經等候多時。這豈不正是天賜良機,正好用這自王府地牢逃走的嫌犯的血,來給他的鐵甲傀儡開刃麼?
他驅動了頭三具傀儡,它們邁開腳步,鐵甲撞擊作響,將徐秀才團團圍住,卻在最後一刻停止了動作,任檀先生如何驅使,都再無反應。他又驅動了三具,竟然也是同樣的結果。
徐秀才只是坐在原地不動,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你果然是會點兒妖法,否則怎敢一人在此?”
“什麼妖法?”徐若虛撲哧一聲:“別蠢了,另外你也說錯了,我怎會是一人?”
一隻藍色眼睛的巨蜂從他袖中鑽了出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朝鐵甲傀儡的關節縫隙之間鑽了進去,消失不見。徐若虛舉起了右手,腕上金鈴兀自閃光。
“阿零!”
自佛堂的各個角落,埋伏多時的蜂群應聲而出,先是將他身邊六具鐵甲傀儡圍了個水洩不通,再過一陣,蜂的數量卻漸漸減少,竟然是全部鑽入傀儡之內。這六具鐵甲傀儡忽然有了生命一般,回過身去,高舉起手中鐵劍,朝檀先生砍去。
檀先生連忙驅動剩下的六具鐵甲傀儡抵抗,徐若虛卻一閃便失去了蹤跡。他有心要將這該死的秀才找出來,卻無暇分心,只聽得聲聲對話從後方傳來:“王爺!你被騙了!就算你們炸了全部封印,放出黑麒麟,他也不會認你為主!”徐若虛急急道:“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救無夏城!”
琅琊王發出一聲嗤笑,卻並不理會。
“不瞞王爺,在下一直養得有一群玄蜂,可化人形,便是阿零。什麼妖法之類,都是因為阿零在暗中助我罷了。這些日子,阿零離了無夏,千里迢迢地去了北狄,探聽到了他原來的主人,北狄的大薩滿跟妖獸白澤的對話。原來那首流傳甚廣的童謠是由妖獸白澤親自潛伏進無夏城所散佈的。他們不過是想利用你放出黑麒麟,製造混亂,好趁機揮軍南下而已!”
檀先生著起急來,索性丟了那些傀儡不顧,也想要趕到王爺身邊去,可一具傀儡生生擋在了他的跟前,手中鐵劍揮來,他不得不躍開躲閃,同時握住了腰間的烏鷲刀。
他曾經是譚一鷺的時候,由王爺所贈的刀。自他恢復記憶,成為檀先生之後,便再也沒有用過。
“是麼?”琅琊王的聲音遙遙傳來,是在問檀先生。
“王爺休得信他!屬下對王爺一片赤誠,天日可鑑!”
“好,”琅琊王應道:“我信你。”
但那該死的徐秀才,還在一字一句地說下去:“是麼?阿零還親耳聽到那白澤說,為保證此事順利,他還派出了一名擅長操縱傀儡,又懂得製作朱雀鬼胎的奸細。此人胸前有一隻雪白掌印,正與封印那鬼胎所用的掌印一模一樣——你可敢讓他脫衣核查?”
檀先生所操縱的鐵甲傀儡,原本已經將另外六具被蜂群所控的傀儡砍成了幾段,可此話一出,他手中鐵甲傀儡的動作,都在同一刻出現了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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