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8頁
零
血紅的新月彷彿撕裂的傷口,沉沉地墜在天際。
徐若虛站在蓮心塔頂。夜風獵獵,鼓動他的衣袖。在他下方,沉睡中的無夏城泛著青白的光。他望見屋簷之上爬動著無數沒有五官、身披長毛的怪物。它們挨家挨戶地翻開屋頂,鑽入窗戶,將佈滿利齒的臉整個伸進屋內,貪婪地吸著什麼。
這是……夢嗎?
有晶瑩的光球,被它們吸了出來,在月光下兀自升騰。
不,這不僅僅是夢,那是生人的魂魄——萬萬不能讓它們帶走!
徐若虛焦急萬分,可他的四肢猶如被無形之物給縛住了,無法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一隻又一隻光球消失在怪物的利齒之間,所能發出的不過是喉嚨間的一絲嗚咽而已。
就算是在夢中,他也清醒地意識到,無夏城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險之中!
悔恨湧上喉來,苦澀無比。
而這全都是他的錯。
一
這一年夏天,無夏城東出了件怪事。一戶姓曹的人家,有個尚未出閣的女兒,閨名喚作曉芙的,原本是好端端地在繡房中繡花,忽然瞌睡起來,就此趴在繡房的窗臺上,再也不曾醒來。
照理說,這姑娘是自己睡了過去,曹家人就算再急,卻也怨不得旁人。可偏偏有個姓孟的秀才,平素就住在曹家隔壁的,就在曉芙昏睡後不久,一路喊著她的名字衝進了曹家,也不顧曹家人的阻攔,堅持要見曉芙。
此人見曉芙面上尚殘留一絲詭異微笑,卻再無法喚醒,頓時發作起瘋癲來,只嚷嚷著說是他害了曉芙。曹家人立刻便拉扯著他要去見官,可孟秀才的貼身小廝信誓旦旦,言道他家少爺這整整一日未離開過房內一步。
兩家就此撕扯起來,將按檢司鬧了個不可開交。按檢司諸人正在頭疼,那瘋癲的孟秀才忽然又喊出了新詞:“有妖獸!是它們吃了曉芙!都怪我……”
“既有妖獸,還是請專業人士接手比較好。”按檢司捕頭皮笑肉不笑地道。
無夏城分明還設有巡獵司,是專門解決跟妖獸有關的案子的!巡獵司顧問徐學士家還有個機智過人的徐若虛徐小公子,接連破過好幾樁人類偽裝成妖獸犯案的案子。坊間都盛傳他“素有妖法”,少女莫名昏睡這等燙手的山芋,踹給他正是再合適不過。
“素有妖法”的徐若虛一邊聽著巡獵司魯鷹魯教頭派來的小羿師介紹案情,一邊哭笑不得地看著手裡的卷宗。曉芙的繡房之中,瀰漫著一種溫煦的草木清香,旁邊的薰香球中,只殘得有些許灰燼。曹家人無人能識,按檢司在孟秀才房中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未曾找到這種薰香的影子。
“若說是他給了曉芙薰香,故意要置她於死地,那他何必又主動跳出來擔這個罪名?”徐若虛道,“還有,曉芙這邊昏睡不醒,孟秀才那邊便發了瘋。兩個人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聯絡,只是我們目前尚未知道而已。”
“據那孟秀才所言,他是在夢中見到的曉芙。這傢伙瘋言瘋語,也不知有幾句是真的。”小羿師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隨我一起來吧,阿——”徐若虛咬住了自己的舌頭。適才他已經抬起了慣常召喚阿零的左手。差一點兒,他就要喚出阿零的名字。
小羿師在對面無辜地望著他。
他伸出去的手略有尷尬,最後還是就勢拍在了對方肩膀上:“還是再詢問一番嫌犯吧。”
就徐若虛看來,孟秀才不像是發了瘋。
孟秀才名珏,字琰臣,少而好學,才思敏捷,能七步成詩。他跟徐若虛早先曾就讀過同一處書院,由同一位夫子啟的蒙。真要算起來,徐若虛還得喚他一聲孟師兄。
如今的孟師兄身陷囹圄,數日未曾梳洗,頭髮亂如飛蓬,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瘋癲模樣。可他衣裳雖髒,還是整理得一絲不苟,又不像是徹底喪失了神志。
徐若虛隔著牢門喚他,他也只是面對著牢房的牆壁,前後搖晃,喃喃自語,兩手都捧在心口,也不知道攥的是什麼。
仔細聽了,他反覆唸叨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句話:“妖獸!妖獸!是我害了曉芙……”
“琰臣兄!”徐若虛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你所說的妖獸,可是黑白相間,狀如巨豬?”
這句話起了作用。至少孟琰臣不再前後搖擺了。他轉過頭來,蓬髮間露出一隻發亮的眼。
“《神州妖事錄》上有載,這種妖獸名為夢貘,喜好以夢為食。若你與曉芙在夢中所見到的妖獸正是這般模樣,那曉芙如今昏迷不醒,必定與它有關——”
“你信我?”孟琰臣沒頭沒尾地道。
“啊?”
“你信我跟曉芙曾在夢中相會?!”孟琰臣忽然便撲了過來,撞在牢門上,發出哐噹一聲。
徐若虛下意識往後退去,卻讓他抓住了手。
“他們都不肯信我,他們都說我發了瘋。可我分明記得夢中,曉芙餵給我的新鮮荔枝的滋味,她還跟我說,她要留著那核,作個紀念。我進她房中喚她時,她還攥著那荔枝核,攥得那麼緊,我花了半天,才將她的手掰開來。”他將一樣東西使勁往徐若虛的手裡塞,”看啊,看啊,就是這個。這能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是那妖獸吃了曉芙,要趕緊抓捕它歸案,還能救曉芙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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