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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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掛在她手上晃悠著,跟只長著白鬍子的桃子似的。他苦著臉,將手中的柺杖朝她遞了過來:“尊駕,你幾千年來吃遍神州,享用美食無數,可曾嘗過我凌虛谷中特有的忘憂果?”
谷主將柺杖往甲板上一磕,杖頭上頓時葳蕤生光,轉眼凝成枝葉,再一轉眼,結出了三枚果實。
“若能允我谷中眾妖在無夏城中暫避一時,我願將其獻給尊駕。這忘憂果共有三顆,白的可讓人忘記憂愁,紅的可尋回失落的記憶,至於這黑的嘛——”
“我知道。”朱娘突然打斷了他,“蓮燈曾教過我。”
三枚不同顏色的果實在她的金眼中晃動。白如雪,紅似火,而黑的,沉甸甸的,如同宿命。她若有所思地望著它們,彷彿陷入了回憶。
常青不由得有些擔憂,朝她走了兩步,她卻又恍然驚醒,伸手便將忘憂果摘了下來:“哪兒來那麼多廢話。成交!”
常青不解地問道:“你要這個做什麼?”
“你不曉得,這個可好吃了。”她一邊把果子在手上轉著玩,一邊道,“等著我做忘憂糕給你!”
凌虛谷中的三百多口,就此進入了無夏城。
它們中也有些積累了幾百年的修行,便化作普通人類,安頓下來。實在沒有變形能力的,就充作是他們的寵物。幸好無夏城民見多識廣,又有巡獵司在旁坐鎮,對一般的妖獸並不畏懼。剩下的體型過大,又或是過於珍稀少見的,便跟谷主一起,假稱是外地來巡遊的馬戲團,借住在寒潭寺中。
常青見過的那隻受了傷的鹿蜀,也變成了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帶著老婆一起,在蓮心塔對面擺了個煎餅攤,還給自己起了個人類名字,叫做陸九色。這鹿蜀倒也老實,整日裡只曉得起早摸黑埋頭幹活。他攤一個煎餅,他老婆便往上面磕一個雞蛋。旁邊的揹筐裡裝著兩隻小鹿蜀,爭咬著同一根麥草。
小萱也跟他們在一起。
自從咬了常青一口之後,小萱再無任何反應,整日裡也只是呆呆地,坐在陸九色的攤子旁邊,望著天香樓發愣。常青幾乎日日都去看他,跟他說話,可小萱再沒流露出認識他的樣子。
開始陸九色一家對常青還有些敬畏,後來見他總帶些天香樓特有的好吃好玩的來,人也溫煦可親,慢慢也就熟了,肯跟他說些心裡話。陸九色的老婆嘴比較碎,絮絮叨叨地,開口閉口說的都是這一對兒女。
“離了靈脈,便只有這些普通的麥草吃。我們這一對兒牙口都老了,吃什麼不是一樣,只可惜了他倆。成日裡吃草吃草,眼看著連皮毛都沒有了光……”
“認真幹你的活兒吧。”陸九色打斷了她,接著又低聲撫慰道,“能有一口吃的便不錯。人家肯收留咱們已經是盡了心……”
常青摸了摸小雌鹿的頭,雄的那隻不甘寂寞,也擠過來要摸,兩條一模一樣赤紅的小尾巴在筐裡掃著。
“桃花。”一旁的小萱忽然道。
常青一驚。他從未聽過小萱開口說話,此刻見他睜著一對銀白色眼睛,望的是天香樓的圓窗,頭頂犀角隱隱生光:“九九八十一瓣,重瓣山桃。”
天香樓的圓窗上,雕刻著的確實是重瓣山桃。一朵究竟有多少瓣,他卻並未數過。
朱成碧愛這種桃花,凡她所到之處,不僅屏風上要繪得有,簾幕上也要繡得有。興致上來時,她還要在桃花林中開宴席,請上一群山精游龍,催弦拂柱,飲酒作樂。他也盡都依著她,一株一株地替她繪出來。
人面桃花相映紅。他念著這詩句,自桃花的縫隙中偷看她,只覺得她臉上紅暈,像是被那桃花的汁液點染出來的一般。
“你也喜歡這種桃花?”他牽小萱的手,“走,我帶你去樓上仔細看去。”
他倆剛進了天香樓,就遇上了朱成碧。
她自從得了忘憂果,便把自己關在房裡悶著頭搗鼓,甚至不許翠煙跟櫻桃兩個進去幫忙。十來天了,常青這還是頭一回見她。她眼看是有些疲憊,雙眼下沉著陰影,一側的嘴角卻上揚著,心情頗好的樣子,朝他招手。
“做好啦!”她懷裡抱著只通體透明的水晶匣子,一面下樓一面解說,“我用了忘憂果的果汁,染了三種顏色的忘憂糕。說來也不難做,不過是將糯米大米混在一起研磨成粉,再加大棗、桂皮、松仁,一併細細地研了,製成了米漿,再上屜蒸上半個時辰——”
她珍重地將水晶匣放在了他手上。匣中靜靜地躺著三塊桃花形狀的涼糕,用櫻桃醬跟蜂蜜點染出了花心。白色那塊質地尤為通透,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忘憂忘憂,真能令人忘記憂愁?
“哎?這玩意兒又是你從哪兒撿來的?”朱成碧一伸手,把躲在他身後的小萱揪了出來。
“這孩子的娘去世前曾將他託付給我。”常青苦笑,“可我將他弄丟了,這次在凌虛谷才又遇到。”
“白靈犀,據說犀角生光,可驅鬼魂,通幽冥,照亮一切陰暗。我還以為早被貪婪的人類獵殺光了呢。”朱成碧把手放在小萱的角上,那角尖隱隱有光,卻很快暗淡下去。
“可有恢復的希望?”
她搖了搖頭:“不行。痛苦的回憶太多,將他重重圍困,才成了如今這個樣子,除非——”她看了看常青手中的水晶匣,“不如干脆讓他吃了這白的,忘得一乾二淨,從此恢復正常,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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