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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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皺了皺眉。小萱會變成這個樣子,原因他也猜到了。任誰親眼見著母親被獵人割斷犀角,生生流血而死,都會在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創傷。
可是,要因此就選擇遺忘嗎?
那些跟小萱母親相關的,美好的回憶,也會跟著一起灰飛煙滅嗎?重要的是,小萱自己若是能開口,也會同意這樣做嗎?
“罷了。便是你同意給他吃,我還捨不得呢。”
朱成碧見他沉默不語,又朝水晶匣子點了點頭,慢悠悠地道:“這三塊忘憂糕,我留著還有大用處。”
三
傍晚時分,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有道人紫帔青裹,著元始寶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細雨之中。細雨紛飛,卻沒有一滴沾染他的衣袖,他就像是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穿越了漫長的時光,終於站在了這裡,卻依然和整個世界都毫無關聯。
“常公子?”陸九色遠遠地問。
那人沒有答話,只是繼續向前。天色陰暗,只有陸九色的煎餅攤上的爐膛中還有明亮的一團火,照亮了這人的臉。不,不是常青。雖然有七八分的相似,但這人除了俊朗,更有凌厲如刀的氣勢,微微上挑的劍眉下面,是睥睨天下的一雙眼。
“養得不錯。”他朝陸九色身邊的揹筐抬了抬下巴,“平日裡吃的都是些什麼?”
陸九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此人問的是那一對兒小鹿蜀。
“也沒有什麼。”陸九色含煳回應,“不過是些麥草之類。”
“麥草……”那道人點點頭,俯下身,朝筐中的小鹿蜀伸出手去,“這一口麥草,若是給了奶牛,還能換得一口奶,能養活一名失母的人類嬰兒——用來養這樣兩個東西,能換得什麼?”
他的眼瞳瞬間收縮,豎立猶如蛇瞳。
“這樣小,勉強能湊一頂鹿蜀紋的皮帽子吧!”
天地間所有的雨點,都在同一個瞬間靜止了。
名叫陸九色的中年男人已經消失,出現在原地的是一隻白首虎紋的異獸,火焰般通紅的鬃毛在空中飛揚,碗口大小的蹄子已經高高抬起,眼看就要朝著那道人的後腦落下去
鹿蜀是食草的,性情溫順的獸。但這並不意味著,為了保護幼獸,做父親的不會發狂。
在那個短短的瞬間裡,陸九色的腦中爆炸開來一團憤怒的白光,覆蓋過所有應有的謹慎和理智,只想著要踹死眼前的入侵者。
然而他很快重新感到墜落在頭頂的雨點,嗅到濃烈的血腥。有溫熱的液體正沿著身側滾落。成年鹿蜀圓睜著眼,朝下望去,正撞上那道人充滿嘲諷的雙眼。
那人慢條斯理,將刺入鹿蜀腹部之物抽了出來——是根兩尺來長,通體澄黃生光的長笛。
“嘖,竟然弄髒了我的綠桐。”道人隨意地甩了甩手中的笛子,將溫熱的血濺到了小鹿蜀的身上,它們在揹筐中驚慌地擠成一團,發出了嗚咽。
在他身後,成年鹿蜀跪倒在地。劇痛讓他雙目赤紅,但他仍有最後的力氣,咬住了道人一隻袖子,死死不放:“我們……做錯了什麼……”
明明,只想要一口麥草而已,只想要活下去而已。
“你們什麼都沒有做錯。”道人答道,“只是這塵世是人類的天下,不是你們妖獸該來的地方。”他的一側臉頰上,正有細小的蛇鱗一陣陣滾過,“不過,算你運氣好,我今日不但不會殺你,還有一樣東西送給你。”
陸九色已經開始模煳不清的視野中,晃動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玉杯,杯中淺淺一層液體,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只覺得喉頭髮緊,口渴得厲害。
“用定魂玉杯盛的瓊華夢。”那人點了點頭,“雖然只剩了這麼一點,對你來說,也該是足夠了。”
陸九色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溼漉漉的雨地裡,旁邊的爐火都已經熄了。
怎麼就睡著了呢?他抹了一把臉,心疼地檢查著蹭滿泥水的衣裳。幸好老婆不在這裡,否則她唸叨起來,必定又是沒完沒了。他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想了半天,才想起有個長得很像常公子的古怪道人來過……似乎還對他做了些什麼?
他上上下下地拍打著自己,並沒發現任何異樣。除了喉嚨裡瀰漫著一種特殊的甜味,猶如荔枝釀成的酒。難道那道人給他灌下了什麼?陸九色嚥了口唾沫。他還挺喜歡這味道的,它讓他渾身都充滿了力量,輕飄飄的,彷彿隨時能從地上飛起來。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他甩了甩頭,朝一旁的揹筐伸出手去:“來,別睡了,咱們回家——”
兩隻小鹿蜀頭頂著頭,安靜地沉睡著。稚嫩的小身體微微顫抖,摸上去卻是一片滾燙。
凌虛谷的妖獸們幾乎從未患過病。
仙山周圍靈氣充沛,草木茂盛,連花果都瑩瑩生光。他們長年浸潤其中,就算偶有微恙,也只需要再沐靈氣,便能恢復。
可如今,靈脈已枯,唯一能讓它們重回靈界的通天引,又被鎮壓在了蓮心塔之下。驟然失去了靈脈滋養,又不適應塵世的食物,進入無夏城短短十幾日,倒有幾十只妖獸病倒,全都送到了寒潭寺。
谷主因此焦頭爛額,連鬍子都揪斷了不知道多少根。幸好他本身是隻千年人參成了精,揪下來的鬍子都是參須,全都讓患病的妖獸嚼來吃了,勉強能吊著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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