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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下去不行。”一隻蛟龍抬起頭來,朝谷主道。它原本奄奄一息地盤在柱子上,這一抬頭,脖頸上的鱗片紛紛掉落,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谷主,可否再與那朱……再與她交涉一番?我們並無意搶奪靈脈,只求能與她分享一二,救得性命即可。”

凌虛谷谷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默默搖頭:“這些天來,我與她交涉得可還少了?幾乎是每日都上一趟天香樓,可她說——”

砰的一聲,是房門狠狠地磕在了牆上。陸九色裹著一身的雨氣撞了進來,驚惶失措,懷中抱著一對癱軟的小鹿蜀:“谷主,我家孩兒,你來看看我家孩兒!”

被打斷的谷主緩緩轉過頭去,望著他。

陸九色這才覺得不對勁。

小小的一間僧房內,擠滿了他認得的谷中妖獸。可它們看起來如此陌生,他簡直都要不敢相認了。原本遨遊天際的游龍,此刻鱗片脫落,皮膚裸露。身軀龐大的熊羆,瘦得只剩下一副包裹著骨架子的熊皮。角落裡不斷地傳來撲騰著翅膀的聲音,是一隻全身抽搐的仙鶴,還在徒勞地嘗試著飛起。

難怪谷主望著他的眼神如此寧靜,底下是深深的絕望。

谷主繼續道:“那朱成碧說,我們的死活,與她無關。那蓮心塔中的靈脈,乃她獨享,我們休想靠近一步。”他將手放在陸九色懷中小獸的身上,又搖了搖頭,“你的孩兒們,恐怕只有等死一條路了。”

“為什麼?”他不敢置信地追問,“為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們只是想活……”

他擁緊了懷中幼小的身體,那一對兒小心臟因為高熱,在他掌心急速地跳動著。失去了家園,忍受著塵世的喧囂,偽裝成普通人類,委曲求全地想要活下去。可即使是如此,也還是不夠嗎?他可憐的孩子究竟做錯了什麼,要忍受這種苦楚?

雪白的光再一次在陸九色的腦中爆裂開來。

待那光消退後,成年鹿蜀甩動著赤紅的鬃毛,噴著鼻息,站在原地。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甚至能舔到口中新生出來的犬牙。

彷彿是被他所激勵,那隻盤在柱上的蛟龍也昂起了身軀,抖了一抖,竟有銳利如刀的鱗片刺穿了皮膚生長出來。旁邊趴著的熊羆竟也膨脹出了嶄新的肌肉,露出半尺長的雪白利齒,一邊滴落著唾液,一邊低沉地咆哮著。

真奇怪,陸九色隱隱疑惑,它們病得如此之重,忽然之間哪裡來的力量?他又朝空中嗅了嗅:果然,空氣中有一股熟悉的,荔枝味的酒香。

原來如此,它們也遇到過那古怪道人,飲了那白玉杯裡的液體。那東西可真帶勁啊,不僅給了他新生的犬齒,還給了他對鮮血的渴望。他溫順的一生中,從未象現在這般憤怒,只想立刻便衝出去,將遇到的一切統統撕裂。即使要面對的是那隻令人畏懼不已的饕餮

“就算是上古兇獸,也未免太過分了!”

“上蓮心塔!上蓮心塔!將靈脈搶過來!”

“橫豎不過是一死!”

忽有一陣狂風自敞開的門口席捲而來,裹著冰冷的雨滴,砸了激動不已的妖獸們一身。陸九色朝門口望去,一瞬間,有細小的閃電蜿蜒劃過天空,照亮站在那裡的人。

他滿頭黑髮已經溼透,緊緊貼在臉側,一手護著懷裡的小萱,一手下垂,握著那隻喚出狂風的生花妙筆——正是常青。

酷似常青的道人出現在漫天雨簾中時,真正的常青正在教小萱作畫。

他握著小萱的手,扶著他,將沾了硃砂的筆尖落到灑金的宣紙上,輕巧地一勾,便是一個花瓣。

“看,這是你喜歡的桃花。”他哄道。然而那孩子只會愣愣地看他,他一鬆手,筆就從孩子手裡掉了下去,滾在紙上,那朵桃花頓時洇成了一團。

朱成碧覺得好玩,一直抱著零食罐在旁邊看著。

“教妖獸畫畫,你還是開天闢地來的第一人。”她塞了一嘴也不知道是什麼,一邊大嚼一邊評價。

“我也是忽然想起來的。小萱內心悲傷的回憶太多,以至於看不見,也聽不見當下發生的事情。若他能將那些回憶一點點畫出來,不再堵在心口,說不定有助於他康復。”

“你對他倒還真的挺上心。”她悶悶道。

常青一笑,習慣性地要摸她的頭:“我應過他娘,要好好照顧他的。”

“你這人,就是心裡裝的事情太多。許下的諾言,答應過要救的人,全都念念不忘。”朱娘搖搖頭,“還是那句話,我只擔心你哪天,會將自己賠了進去。”

“哪能呢。”他陪笑,“不是有位獨一無二的饕餮大人罩著我的麼?”他轉念一想,又問,“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活了數千年之久,積累下來如此多的回憶,有歡喜的也有悲傷的,不會彼此搞混嗎?會不會有一日醒來,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怎麼可能?”朱成碧嗤笑一聲,“無論是不重要的事,還是不重要的人,我從來不會記得,更不要提什麼悲傷的回憶了,那種無聊之物,轉眼便忘得一乾二淨!”她轉過金眼,遠望著圓窗外的蓮心塔,輕聲道,“我只要記得真正重要的人就夠了。”

等她再度轉過頭來,卻驟然變了臉色。

常青跟朱成碧閒聊的時候,小萱獨自在一旁,摸到了他放在桌上的生花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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