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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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過頭,卻見烏爾嘉捂著眼睛,夾著尾巴趴在地面上:“我不行的!太可怕了!你不知道那火圈裡有什麼!”李慕淵過去拽他後頸,灰狼哀叫著,“黃金一樣的眼睛,好大的嘴!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妖獸!還有火焰,痛痛痛痛!”灰狼被拽得近了些,尾巴尖兒著了火,他嚇得趕緊吹滅了。
“怎麼會?我怎麼沒見到?”李慕淵嗤笑,“這分明是,分明是……”他凝望著那火焰,面上一點點露出痴迷,“如此美麗的火焰啊……”
他曾在荒寒的曠野上朝著它跋涉,在深淵之下朝著它凝望。他如此羨慕能在火焰照耀下自由歌唱的人們,羨慕到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卻只能遠遠地看著它,不能靠近。
“不如我們一起跳吧?”灰狼忽然抬起了耳朵,“山神承認你,你也能做薩摩的!”
“……我?!”李慕淵現出為難的神色。
“他不能。只要他再靠近一點,就會被那金焰活活燒死。那可是饕餮金焰,能燒燬世間一切邪祟之物,尤其是像他這樣的,不死不活的東西。”
突然出聲打斷他們的,是個瘦削的年輕男子,半邊臉上覆蓋著檀木製成的面具。
“啊啊啊,真可悲。”那男子朝他們走過來,站在李慕淵的背後。他倆看起來如此相似,就象是同一棵樹上砍下來的兩條枝椏。
烏爾嘉朝他發出了威脅的咆哮。他認得他,上一次就是這人一出現,原本站在自己身側的李慕淵立刻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機械地轉身,自山神洞中取出了聖物,然後跪在了這人腳下,將聖物獻給了他。
“去抓住那灰狼,再帶給我。”帶面具的男人輕描淡寫地命令道。
烏爾嘉後退了一步,看著李慕淵的眼神變得空洞,看著他抬起僅剩的手臂,手中緊握著匕首
“李慕淵!”他喊道。
哥哥。他在心裡念著,但卻沒有說出口。
李慕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不。”他說。
緊接著,兩道如此相似的影子在半空中交織在了一起,烏爾嘉的耳中灌滿了尖利的金屬摩擦聲。然而這一切結束得非常地快——匕首墜落,帶面具的男人將手插入了李慕淵的胸膛。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李慕淵。”他譏笑著,“他們給了你一個名字,又給了你一個虛幻的家,你就緊緊抓住不放,甚至不惜從我手中逃出去。我也很想看一看,你的意願究竟能有多麼強烈——”
當著烏爾嘉的面,他將手上的“李慕淵”一點一點地拆散了,扔了一地。那不過是些齒輪,簧片,楔子,和木材製成的殘臂。
烏爾嘉撲過去,在那些碎片當中翻找著,李慕淵呢?他去了哪裡?他的哥哥去了哪裡?
“真可惜,終究只是傀儡而已。”
到最後,那男人的手上只剩下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玉珠,還在一下一下地發著光。烏爾嘉胸前的狼牙玉也在以同樣的節拍發著光。而他千載難逢地聰明瞭一回,用自己的長毛將它遮蓋了起來。
哪怕北狄的騎兵踏碎了積雪,自林間包抄過來,朝這灰狼丟擲了繩索,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也很明智地一聲不吭。
李慕淵還活著。烏爾嘉咬緊牙關。他會將他找回來的。
八
巨大的狼形傀儡趴在林間,頭頂著一層薄薄的雪。
它看起來如此逼真,就象是隨時能從地上站起來。製作它使用了幾十張真正的狼皮,眼珠則是用琉璃製成的,內裡是嶄新的木製骨架。
數百名士兵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將它搭建成型,眼下只差最後一步。
帶面具的瘦削男子爬上梯子,將一枚閃爍著光芒的玉石珠子,放進了狼傀儡胸前的凹洞。
像是有什麼機關被啟動了,狼的胸中傳來軸承轉動的聲音,琉璃眼珠也亮了起來。北狄計程車兵發出了歡唿,直到大薩滿做出了讓他們安靜的手勢。
“我已經追回了逃犯,拿到了所需之物,眼下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大人,只等山神降臨了。”
帶面具的男子回到他身邊,恭敬地欠身。
北狄的大薩滿鬚髮皆白,面容嚴肅,額頭上佈滿深深的皺紋。他已經做了五十多年的薩滿,驅使過的靈寵不計其數。為了彰顯他的仁慈和念舊,其中特別受他寵愛的那些,還被他取出了第一節 頸椎,一枚一枚地穿在了一起,製成了項鍊。現在那些白骨正掛在他的胸前,隨著他的唿吸顫動著。
這表示大薩滿非常激動。
“這麼說,你果然能捕捉山神?即使是山神那樣虛無飄渺的存在,也能被限制在你的傀儡之中,成為我的靈寵?”
人的慾望總是沒有止境的——有什麼樣的榮耀,能比得上捕捉一整座山的山神加以驅使呢?
相比之下,前日逃入山林,再不響應金鈴的那群查干族的狼靈寵,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查干族的薩摩願意召喚山神前來,我就能為您捕捉它。”男子露出了笑容,但轉眼便將它收了回去。他直直地望著大薩滿身後另一個正在接近的人。
大薩滿並未察覺,還在喋喋不休:“那有何難?我們不是已經抓住了最後一個薩摩嗎?”
“他還不是薩摩。”大薩滿背後的人開口。
那是名俊朗出眾的年輕男子,一副南方宋朝公子的裝扮,滿頭黑髮用玉冠束了,露出前額正中一處鮮紅的眼紋。這人只是清清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將整片寒冷天地映照得溫煦可親。身側雖是白雪重重,可他唇邊一抹笑影不減,彷彿舉手之間便能自雪中繪出新芽,喚出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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