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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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焰吞噬著他的長毛,吞噬著他的皮膚,他的骨血,連他的骨髓都一併焚燒殆盡了。就像是有饕餮巨獸,用一雙金眼冷冷地俯視著他,正在將他一寸寸地咬碎了,活生生地吞吃下肚。
在他的有生之年,從未經受過,甚至從未想象過這般的痛楚。他以為自己一定經受不住,以為自己一定會死去,事實上,如果能死去,或許還更輕鬆一點。
可他不能。有人還在等待著他。他牢牢地抓住這個念頭,將自己燃成了一盞燈,光芒足以照亮四野。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風中的細語。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直到他終於聽清,那是他父親和族人們的歌聲,唱著在月光下奔跑的快樂,歌頌著哺育萬物的山神,歷數著查干族歷史上最英勇的獵手。
這匹燃燒中的灰狼將爪子深深地插入了泥土,仰起頭來,發出悠長的狼嚎聲。他在唿喚著他失去的族人們,期待著他們能以同樣的方式回應。
然而有一個名字,是用人類的語言喊出的。它穿過了生死之間的蔭谷,甚至響徹在那片永恆的荒野之上——“李慕淵!”
風聲唿嘯,自那奴山的四面八方趕來。
那風中挾裹著晶亮的雪花,拖著長長的,猶如飛羽的痕跡,帶著數不清的低聲細語。它們圍繞著著火的灰狼,彷彿無數顆彗星從天而降,要聚集到那灰狼身上去。
山嶺因此震動不止,北狄士兵們畏懼地四顧,大薩滿卻面露狂喜。
“就是現在!”大薩滿喊道,“山神來了!要降臨在這新薩摩的身上!現在就射死他,山神無處可去,就會進入巨狼傀儡——”
那巨狼傀儡突然開始動了起來。它轉動著脖頸,伸展了四肢,就好像對這副新的軀體還不太適應。
難道山神已經降臨在了傀儡之中?大薩滿一把推開攔路計程車兵,朝巨狼傀儡伸出了雙手。
“我的!都是我的!”他搖動著手腕上的金鈴,如痴如醉,“聽從於我,臣服於我吧——”
巨狼漫不經心地朝他抬起了前爪,壓了下去。
它腳下傳來輕巧的咔嚓一聲。
“是你動的手腳,我都看見了,你餵它吃了什麼?!”檀先生抓住了常青,質問道。
“一點青稞餅罷了。”常青抬眼看著狼形傀儡,它正在踢開腳邊的北狄士兵,搖晃著朝燃燒中的灰狼走去,“吃了它,他從此再也不是無主的孤魂,真真正正成為查干族的一員了。”他微笑起來,指向空中,“看,連山神都為他而來。”
“你不是白澤!我就知道,你是常青!”檀先生恨恨道,可被他抓住的那人微微一笑,轉眼間化作一張飄飛的紙片,上面畫著的小人還墨跡未乾。
那名自稱是白澤,卻具有常青外表的男子就此神秘地消失了,再也不知去向。
十
他在佈滿冰雪的荒野上徘徊,寒冷而且孤獨。
曾經有明亮的金色火焰召喚過他,有那麼短短的一刻,他甚至聽到母親唿喚他的聲音。
可他再也無法靠近一步。
有額上帶著鮮紅眼紋的獸,拽住了他的腿,將他拖入了黑暗。他已經被那野獸吞吃殆盡,現在還在遊蕩的,只剩下一點殘骸。
可遠處忽然亮起了一盞燈。忽然有一個聲音,洞穿世間所有的冰雪,猶如唿嘯而來的長矛,將他釘死在原地——“李慕淵!”
……誰?
可他認得這聲音,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可他就是覺得,自己必須要做出回應。這殘存的意識掙紮起來,十指都摳入了冰雪,硬是從黑暗當中一點點地爬了出來。
忽然之間,他便重新具有了身軀,可它過於龐大,讓他一時無法適應。
正是那副北狄人用木頭製成的狼形傀儡。
他睜開眼時,有一名從未見過的男子站在他身前。那人朝他微笑,開啟了裝飾著珊瑚珠和綠松石的盒子,取出裡面之物放在他木製的舌頭上。
他應該沒有味覺的,可它竟然在他的舌尖融化了。
猶如母乳一般的甘甜。
黑暗中,一點溫潤的光亮了起來。他想起自己曾經坐在金色的火焰旁邊,想起有人將紅泥塗到他臉上,想起了擁在肩膀上的胳膊和友善的笑臉。
有人曾對他說:“母乳一樣甘甜,美酒一樣醇美。吃了青稞餅,你便是我的兒子,烏爾嘉的兄弟。”
烏爾嘉。他喃喃。
眼前有一團耀眼的狼形火焰,形狀非常眼熟,暴風和雪柱圍繞著它,周圍的小人正在朝它射出箭矢。可它一心一意,只是朝空中發出嚎叫:“李慕淵!”
那是他的名字!他想起來了,他是烏爾嘉的兄弟,查干族的李慕淵。
更多的箭矢沒入了灰狼的長毛,唿喚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蠢弟弟,李慕淵無聲地嘲笑著。就知道你沒有我不行。
巨大的狼形傀儡搖晃著,朝燃燒中的灰狼靠了過去。射向那灰狼的箭矢,盡都射到了他的身上,篤篤作響。他卻靠得更近了些,恨不得將烏爾嘉整個都擁在懷裡。
他模模煳煳地記起,似乎曾經有一回,烏爾嘉也同樣環抱著他,溫暖過他。
金色的火焰仍在燃燒,它從烏爾嘉的身上,蔓延到了他的身上。他曾對它渴慕不已,卻也畏懼萬分。
像他這樣的邪物,不生不死,不人不鬼,被饕餮金焰寸寸燒灼,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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