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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孤魂,註定要在荒野上漂泊,永遠也靠近不了那火焰,否則會被活活燒死。”戴面具的男人站在遠處,惡狠狠地詛咒著他。

我知道。可我能為它而戰。

我能為它而死。

難道還有比這更美好的結局嗎?

李慕淵咧開嘴,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他感到自己一點點朝著天空升騰起來,出人意料的是,等待著他的並不是消散,而是無數雙溫柔的手。一匹由星辰組成的母狼出現在天空之中,那是那奴山的山神,前來迎接它的子民。

母親!他想。我終於回來了。

漫長的漂泊終於結束,從今往後,他將與山神一起,在那奴山的上空巡遊。不再寒冷,也永不孤獨。

灰狼身上的火焰開始熄滅,替代那火焰的,是雪一般晶亮的長毛。新一代的薩摩終於誕生。

護衛著他,身上插滿箭矢的狼形傀儡,也漸漸地燃燒殆盡。自始至終,它不曾挪動過分毫。

剩餘的北狄士兵發現了大薩滿的屍體。然而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為他哀悼,旁邊的山林中便傳出了狼群的嚎叫。迎接他們的,是終於重新回到自己身體裡的查干族人的怒火。

領頭的白狼一隻眼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它奔跑著,最終朝空中高高躍起。

它閃亮的尖牙,是士兵們眼中最後所見之物。

從今往後,你是我查干族的子孫,你的族群將與你同在/若你狩獵,有山神護佑著你/若你行路,兄弟將與你同行/金色的神火自天而降,照亮你的未來/無論你身在何處,都將永不孤獨。

——《那奴山查干族禱詞》

第二章 醉朱顏

烈日和沙暴輪流拷打著他,即使如此,他還是緊緊閉著嘴,含著那個名字,不曾吐出。

就在二十個日出之前,阿克力還是剛剛繼承了家族秘密的年輕酒商,滿懷希冀,雄心勃勃。他率領著由二十五隻駱駝組成的隊伍從碎葉城出發,踏入了沙漠…然而三個日出之前,沙暴追趕上了這支膽敢入侵它領地的隊伍,奪走了一半的駱駝,而乾渴和對茫茫沙漠的恐懼則擊潰了剩下的人。

只有阿克力還想要繼續前行。其結果是他被綁在一頭老駱駝身上,放逐進了沙漠。現在的阿克力一無所有,滿面塵土,奄奄一息。可他依然含著那個名字,就像含著最後的希望。在乾渴所造成的意識模煳當中,它猶如瓊漿一般滋潤著他,帶給他慰籍和勇氣

醉朱顏。

世上的葡萄酒有成千上萬,可只有一種,叫做醉朱顏。

傳說,很久以前,塵世之中並無葡萄生長。這種如同瑪瑙般珍貴的果實,只生長在崑崙山上,被西王母視作珍藏。可有一隻名為饕餮的兇獸橫行無忌,肆意妄為,竟闖入了西王母的果園,除了自己偷吃之外,還叼了整整一串,也不知道是想要帶給誰,從崑崙山一路飛回了長安。

它嘴裡的葡萄沿途掉落,在神州大地的各處生長起來。其中一顆便落入了阿克力身在的這片沙漠。

那葡萄種子在這極為乾旱之處,居然也尋到了水源,拼出了一線生機。由於缺少水分,用這種葡萄釀成的酒,除了芳辛酷烈,更有沁人心脾的甘甜。

“可沒有人……沒有人知道,那株葡萄樹,究竟……在何處……除了我,現在只有我……”

阿克力趴在老駱駝背上,喃喃著。

這珍貴的秘密在阿克力的家族代代相傳,卻沒有人真正動過去尋找的心思。醉朱顏的產量雖少,又被鳴沙鎮的鎮民牢牢把控,可每年還是曾經能有二三桶售賣。既有現成的酒可以買,又何必去冒性命危險?

然而漸漸地,售往碎葉城的醉朱顏越來越少,近幾年甚至絕了跡。城中甚至在傳說,那株給鳴沙鎮帶來繁榮,也給附近的荒漠帶來生機的葡萄樹已經枯死。

可阿克力不信這個。

從孩提時代起,他便常常聽著關於醉朱顏的歌謠入睡,不止一次地在夢中見到那株神奇地生長於沙漠之中的葡萄樹:延綿的沙丘之下,彼此纏繞的枝條鋪天蓋地,生機勃勃。殘陽燦爛如血,如錦繡綢緞,在它的襯托下,整株葡萄樹就像是一場絕不該出現的天國幻象。就像此刻,忽然出現在他眼前的景象一樣。

阿克力張大了嘴。

他從駱駝背上摔了下來,臉朝下摔進了沙子裡。

可他又很快爬了起來,手腳並用地朝前爬了一陣,接著索性跪了下來,仰面朝天,嘶啞地笑著:“在這裡……真的在這裡……”他回身,拽著那隻表情呆滯的老駱駝,“來啊,來啊,我們找到了……”

一開始老駱駝只是站在原地,精疲力盡地望著他,緊接著,它卻勐地睜大雙眼,原地高高地跳了起來。

阿克力手中一痛,被拽斷的韁繩粗暴地擦過手心。駱駝喘著粗氣,頭也不回地跑走了,只留下一陣飛揚的沙塵給他。這是怎麼了?他心中疑惑不已,忽然被一陣冰涼的恐懼感扼住了咽喉,緩緩地朝駱駝原先所望著的方向轉過身去——在葡萄林茂密的枝葉之下,站著位窈窕的婦人。她披著豔麗的鮮紅面紗,手腕和腳踝上是重重疊疊的金鐲。

阿克力鬆了口氣。他認出了那高聳的雲髻和麵紗下碧綠的眼瞳。那瞳孔是豎立的,並非人類所能具有。

阿克力朝她合十而拜,女子的面紗動了動,似乎也在朝他回禮。她是伽陵頻伽,佛前的妙音鳥。據說她們歌聲婉轉動人,是商人和旅客的庇護者。妙音鳥碧綠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望著他朝一串瑪瑙般的葡萄伸出手去——觸手卻是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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