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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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見公子如此性急過,這幾日都耐不得?”
打趣歸打趣,婢女們倒是真的出了房,臨走還體貼地帶上了房門。周廣萍待得那些腳步聲盡都遠去,又小心地貼著門縫聽了聽,確定無人在外面,這才鬆了口氣。一回頭,鸝語已經抬起頭來,細長眼睛中笑意閃爍,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樣子。
“你究竟是誰?”周廣萍逼近一步,低聲問道。
鸝語卻比劃出三根手指來:“三日後便是八月初八,喜宴當晚,廣玉蘭樹下有人接應,銀兩和馬車都已備好,公子跟他走便是。”
“你是誰?”
“公子困在此地,如龍困淺水,已經十六年有餘,如今是唯一逃出生天的機會,公子應是不應?”
周廣萍在室內踱了一圈,再次回到鸝語面前:“我自是想逃,但仍知不可輕信於人。你若不說清……”
他的話語被打斷了,只因鸝語忽然擁住了他。軟玉溫香在懷,他一陣失神,鸝語卻似笑非笑,伸手指了指屋頂。周廣萍屏住唿吸,聽得屋頂的瓦上隱約有細微的聲響。就在此時,鸝語卻將一枚小小的木牌偷偷塞進了他的手裡。他一面維持著跟她的親密姿勢,一面去摸那上面的字——羿。
“巡獵司?”他在她耳邊急急道,“那不是朝廷專門捕殺妖獸的官衙嗎?我周家做了什麼能讓你巡獵司的羿師盯上?”
她沒有答話,卻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向窗外的院落。院落中央的石桌上,正擺放著那隻鏽跡斑斑的小鼎。親口定下了他和鸝語的親事之後,周夫人就將這隻鼎從他父親的靈堂中移了出來,盛滿泉水,就這麼露天放著,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周廣萍恍然大悟,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能聽見骨節咯咯作響,而她咬住下唇,竟不作聲。
“神農鼎在周家傳了兩百年,便是朝廷想要,也沒那麼容易。就算巡獵司綁了我,也未必能換得到。”
鸝語額上略有冷汗,卻微啟薄唇,笑了起來:“公子放寬心。若真跟這四璟園裡潛藏著的東西比起來,那神農鼎,派我來的那位尊者還未必放在眼裡。”
周廣萍鬆開手,這句話像是抽掉了他全身的力氣。
“難道你們也聽說了白虎的事?”他自語,“不,那不可能是真的!”
“那是真的。”
“可那只是幅湘繡!”他聲音略大了些,卻聽見頭頂瓦上一陣稀里嘩啦作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沿著屋簷一路滾了下來,掉進了院子裡。
他跟鸝語對望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見到驚疑不定。他衝出房門,只見院中翠竹紛紛折損,放著神農鼎的野石旁卻面朝下躺了個梳雙髻的小姑娘。周廣萍見她一動不動,嚇了一跳,正待出聲喚人,那小姑娘卻毫髮無傷地爬了起來,趴在地上,雙目發光地繞著神農鼎嗅來嗅去。
“好東西,好東西!”她喃喃。
周廣萍能肯定自己之前從未見過她,但是當她轉過頭來,朝他莫名微笑的時候,忽然有奇異的薰香如同芙蓉花一般層層綻開。一瞬間,他已經身在湖底,隔著搖曳的水面,看著同樣的面孔朝他低下身來,一雙圓潤大眼含著笑意,眼角帶著詭異的紅妝。
啊——就是為了這小子嗎
他後退幾步,薰香的味道方才淡了些。就在此時,周夫人也進了夏園的門,身後跟著位穿柳青色衫子的少年公子,此人模樣俊俏,溫文爾雅,正將兩手都藏在袖子裡,眯了眼笑著。
“我兒!”周老夫人喚他,“可巧你也在這裡!這位是天香樓的常青公子。”
常青向他施禮:“周公子。”
“這位乃是天香樓的朱成碧朱掌櫃,平日裡難得露面的,這次肯為了你的喜宴親自出馬,算是賣給為娘一個天大的面子。”
天香樓乃無夏城內頂級食府,連終日躲在園中的周廣萍都聽說過,這位朱掌櫃脾氣古怪,輕易不肯動手製作菜餚,而且她的外席可非同尋常,便是琅琊王也只請過一兩次。朱成碧在無夏城成名已久,他只當她該是個四五十歲的廚娘,如今見了,卻只是個小姑娘,不由得小小地吃了一驚。
那朱成碧卻渾然就當沒見到他們母子二人,只衝著常青嚷嚷:“好東西!湯包,我想要這個!用來燙火鍋正合適!”
“失禮了。”常青朝他略一拱手,迅速地站過去伸手拽住她的後衣領,“那是人家的家傳至寶!”
“買下來!”朱成碧鼓著臉,“多少錢?”
“你不能看見什麼都想要”
“知道了。”她忽然沒精打采起來,開始低下頭,將繡了牡丹的腰帶在手指上繞來繞去,“你當然要省錢的嘛。你還要給小梨攢嫁、妝、的嘛!”
“朱掌櫃果然好眼光。”周夫人朝那二人緩緩踱去,“周家先祖原先在江陵開了家小小的粥鋪,有一乞子蓬頭垢面,奇醜無比,每日俱來店內乞討。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有先祖以粥飯相濟,十餘年間斷。誰曾想一日鍋漏粥灑,無以接濟,這乞丐便將他乞討所用的器皿拿了出來,贈與先祖,便是這隻鼎。”
她站在石邊,指著鼎內的清水。周廣萍這才注意到,短短几日之內,清水已經化為乳白,猶如牛乳。
“此鼎名為神農鼎,相傳為炎帝遍嘗百草時,熬煮藥湯所用。鼎內若放入瓜果,可永保不腐,若放入生豆和清水,則可自動成醬,香味奇異,舀之不絕。周家便是靠這個發的家。對天底下任何一家食府而言,這都是夢寐以求的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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