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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如此,事發後,羅灰兒卻說根本不認得她,連見也未曾見過。這婢女一番傷心過後,反倒再也不能將頭拔出來夜飛了。”秋子麟道。

“她之前也都是正常人,直到聽了羅灰兒的曲才激發了飛頭的潛能。居然能教人將頭都拔出來,這究竟是——”

“是渴望。”

蓮燈忽然插話。他之前都在注視著那隻紫砂缽,現在才轉過眼來看著他倆。

“那婢子如此渴慕著碧眼的樂師,因此連自己的頭都拔了出來,只為能在夜間飛去看她所愛的人。貧僧也採了這種味道,一併燉在了這口缽裡。”他語言中隱隱有著擔憂:“你,還是不肯嘗一嘗嗎?

第二根懷夢草,便在此刻燃盡了。

“是渴望啊。”

朱成碧站在蓮心塔頂,面對著又一次出現,還在不斷吼叫,翻找著的佛像,自語道。

所有心魔,都是由人心中的渴望所構成的。

就像那個婢女,因對所愛之人的渴慕,有了飛頭的異象,而在斷絕了這份心思之後,立刻又恢復了正常。若是能瞭解到這無夏城中夜行的佛像所渴盼之物,替它找到它一直在翻找的東西,也能解決這怪象。

她下了決心,朝佛像的方向躍了起來。

佛像伸手要抓她,她卻就勢登上了它的手臂,一路攀上了它的肩膀。

“你在找什麼?”她在它耳邊質問道。

佛像僵硬地扭過了脖子,嘴唇翕動,朝她吐出了一個名字。奇怪的是,她卻聽不到。

不,不應該是聽不到,否則她不會知道那是個人名。但她無法記住這個名字。它就像是落向深淵的石塊,朝她記憶深處的黑洞墜落下去,消失了蹤跡。

胃部的疼痛劇烈起來。她彎下了腰,只覺得額前滿滿都是冷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失去了,在她的體內留下了龐大的空洞。好想,好想要吃下什麼,以填補那空洞。但是無論吃什麼,味道都不對。再也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味道,再也不是她曾經吃過的美好之物。

“那究竟是什麼?”她怒吼起來,也不知道是在問佛像,還是在問自己,“你所渴望的,究竟是誰?”

出人意料的是,佛像以同樣的姿勢怒吼起來,迅速地一把抓住了她,將她深深地摁向了地面。

重壓之下,朱成碧只覺得背後的石磚寸寸龜裂,聽見佛像喃喃地道:“好餓啊——”

雞鳴聲中,它再次消失了。

“我已經知道了,那在無夏城中行走的心魔的源頭所在。”朱成碧對蓮燈和尚道,“我已有所覺悟。”

“那你為何還要燃起最後一根懷夢草?”蓮燈問。

這麼說,他果然知道。朱成碧閉了閉眼睛。

這是最後一個,她能夢到他的晚上。之前為了替無夏城驅逐夢魘,她連續不斷地使用了大劑量的懷夢草,在夢中戰了數個晝夜。從那之後,懷夢草對她的效力便開始減弱。她一共只能夢到蓮燈,三個晚上。

“因為,你還沒有來得及告訴我,長安城中的心魔,它的源頭究竟是誰。”朱成碧回答,“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對她做了些什麼,才讓那心魔徹底消失?”

“你還記得,曾經有人找過我,為了解決丹陽公主府上婢女著魔之事嗎?”蓮燈道,“就在羅灰兒被腰斬之後不久,此人再次出現了。”

羅灰兒的死並沒有中止佛像夜行的異象。

它依然還在一夜夜地出現,而且一夜比一夜面相可怖,頭上甚至還生出了鮮紅的角,咧開的嘴角伸出了利齒。行走的方位也越來越明確了——原來並不是為了要進朱雀門,威脅到門內的皇城,而是為了到達就在朱雀門東側的丹陽公主府。

並且從此夜夜逡巡不去。

“一開始那佛像每夜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指著同一間房間,到天明方才消失。”公主府上的來人對蓮燈這樣說。她是位年約三十的婦人,梳墮馬髻,著窄袖綠襦,儀態雍容大方。渾身雖上下不帶一點飾物,卻有一股清涼徹骨的異香。

“公主雖也覺得困擾,但佛像畢竟只是看起來嚇人,並未真正有人因此受傷。可到了昨夜,佛像似乎等得不耐煩起來,竟然撕裂了門扇,想要闖進那屋裡去,屋內的僕役們拼死抵抗,它便拖走了其中一人,就地吃掉了。”

“吃掉了?”

“是的,就在庭院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嘎吱嘎吱地咬掉了腿,嘎吱嘎吱地咬掉了頭,就這樣吃掉了。”

婦人繪聲繪色地模仿著。

這樣可怕的景象,她敘述起來,依然面不改色。

“這樣一來,事情就麻煩了。”蓮燈道:“心魔這種東西,若不曾沾染血氣,便只是普通的怨念集合,若能找到其源頭之人,替她完成心願,便能超度。”

“若是沾染了血氣呢?”

“連佛像都生了魔相,此人心內,必然已生了殺念,再沾染了血氣,付諸行動,只是早晚而已。”

“已經生了殺念嗎?”婦人自語。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告訴我,那屋裡藏著的是什麼嗎?公主殿下?”蓮燈嘆道,“你雖然費心去掉了所有飾品,但忘記了身上的瑞龍腦香——此香穿衣透骨,三日不絕,去年一共只進貢了十枚,乃皇家所專用。”

“是我疏忽了。”丹陽公主一笑。她被揭穿了身份,卻也不見有驚訝之色,只略揚了揚手中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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