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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裡也沒有什麼,只是之前有個婢子,與人私通,生了個碧眼的嬰兒,還不滿百日。原本這孩子是要跟母親一起治罪的,可我轉念一想,犯錯的是那母親,稚子何辜?”

蓮燈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

“公主慈悲。”他緩緩道,“既如此,貧僧便隨公主走一趟吧。”

“碧眼的嬰兒?莫非是那飛頭蠻婢女和羅灰兒所生?”朱成碧猜測道,“可羅灰兒又說不認得她——啊,我明白了,他身陷囹圄,不願連累情人,因此撒謊,也是有可能的。”

秋子麟在一旁大搖其頭:“阿碧啊阿碧,你難得聰明一回,卻猜錯了方向。”

蓮燈和尚隨著丹陽公主一起回到了公主府,見到了那碧眼的嬰兒。果然如公主所說,尚未滿百日,只是個溫暖柔軟,散發著奶香的小肉糰子罷了。

他們去的時候,恰好遇到他睡熟了醒來,蹬著腿兒四處張望。蓮燈伸了一根手指給他,他便懵懂地抓住不放,朝著他咧出個燦爛的,口水滴答的笑容來。

那雙碧眼,跟羅灰兒的一模一樣。甚至連稚嫩的鼻骨,都帶著西域人的特徵。

蓮燈便嘆了口氣,對公主道:“貧僧有個法子,可在今夜便斬除那心魔,永訣後患,只是,要借這不該出生的嬰兒一用,望公主恩准。”

他一說到“不該出生”幾個字,公主便抓緊了手中的帕子,好半天才又慢慢地鬆開了。

“尊者請便。”她最後回答道。

當天夜裡,佛像再次出現了。

蓮燈跟公主帶著諸位僕從,守在那嬰兒襁褓之旁,只聽得庭院之中一陣痛苦吼叫,接著便是樹木折斷,風雨大作。從窗戶中看出去,能見那佛像面帶痛楚,衣襟上血跡斑斑,一步步朝他們邁過來。僕從們被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也有拽著蓮燈的僧衣,求他相助的。蓮燈閉了眼,將那串星月菩提的佛珠在手中轉了又轉,只是不理。

緊接著只聽喀喀兩聲,眾人頭上的屋頂竟然教那佛像掀了開來,從中間撕成了兩半。一隻沾滿鮮血的大手伸了進來,在屋中摸索著,隨便抓住了一個婢女,便要再拖出去吃掉。那婢女鬼哭狼嚎,只喊著公主救命。一片慌亂中,蓮燈緩緩起身。

“何必再造殺孽?”他朝那佛像道,“你最想要吃的,就在這裡。”他單手將那小小的襁褓一抓,舉向半空:“過來取吧!”

“不——”丹陽公主卻奔了出來,扭著蓮燈,要去夠他手中的嬰兒。

“一個婢女的兒子,就讓它吃了又如何?”

那佛像果然放下了之前的婢女,要抓向襁褓。

“這是我的兒子!”丹陽公主喊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肯救你,也不肯見你,眼睜睜看你去死——你來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這後面的幾句,是喊給那還在摸索當中的佛像。

奇怪的是,佛像的動作,因為這短短的幾句話,便停止了。

“阿彌陀佛。公主以為,這是羅灰兒的心魔?”

丹陽公主從蓮燈手中奪走了襁褓,緊緊地靠在胸口。“不是嗎?也對,明明是他負了我,是他將我送他的寶枕轉贈他人,才惹來殺身之禍。不過是區區一個樂奴而已,區區一個……”

有滾燙的眼淚,滴落在那碧眼的嬰兒頭頂。

那稚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有趣,還在無辜地轉著頭。

“羅灰兒行刑之前,貧僧曾聽他奏過一曲,其中不僅沒有能夠形成心魔的怨恨,甚至連悲哀都沒有,只是純粹的,光明燦爛的歡喜。”

蓮燈的袖子鼓動,兩個小樂神飛了出來,在半空中,開始演奏。果真是純然安樂的喜悅之曲。樂曲聲中,那血跡斑斑的佛像,一點點地蒸發成煙霧,縮小了身姿,最後只剩下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那人睜大了眼睛,望見了丹陽公主,隨即歡笑起來。原本是卑微的,泥濘當中的生命,卻有短暫的一瞬,窺見過天國。即使為之付出了性命的代價,也是值得為之歌唱的吧。

丹陽公主朝他伸出了雙手。可她還沒有來得及觸碰到他,他便已經消散了。

“丹陽公主以為羅灰兒背叛了自己,所以任由他死去。可他的死並沒有能夠消弭她心中的怨恨,她的嫉妒和怨恨蔓延到了那碧眼的嬰兒身上——她開始希望這個孩子也死去。

“但母親怎麼能致自己的孩子於死地呢?這願望被她深深壓抑了起來,藏進了心底深處,最黑暗的地方。終於化成了行走的佛像,吃人的心魔。”

聽完蓮燈的解說,朱成碧久久不語。

“可照你的敘述看來,她明明是愛他的。”

“是。”

“但是她怨恨他,希望他去死,並且在他已經死後,希望他們的孩子也去死。”朱成碧皺起眉頭來,“由愛生憂,由愛生怖,如果這就是愛的滋味,我真慶幸自己不曾嘗過它。”

蓮燈搖搖頭,朝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向她的心口。

“不,你已經嘗過了,只是又再忘記。”

自他的指尖觸碰到她心口之處,生出了一枝灼灼其華的重瓣山桃,繞著她的肩膀,眨眼間便盛放開來。

“好了,這下終於做完了,火候剛剛好。”

他將紫砂缽放到她的手上。“這是我尋了種種山珍海味,又加諸歡喜,渴望,怨恨,輾轉反側,百般哀愁,所做出的世上最接近於愛的滋味。雖不能替代你所曾失去的,但說不定能讓你勉強填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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