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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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朝向朱成碧,鄭重其事地斂衣施禮:“若是朱掌櫃答應我一件事,這神農鼎就送給你。”
“娘?!”周廣萍喊。
“什麼事?”
“我兒定於八月初八的喜宴上,為他再做一次‘掌間煨明珠’,然後保證他吃下。”
“第三次?”
“第三次。”
朱成碧意味深長地笑起來,露出兩側尖細的虎牙。
“我以為那虎掌不剩下多少了,你可得想好了。”
“確實剩得不多。”
他們在說些什麼?周廣萍隱約覺得此事與自己有莫大的關係,卻猜不透其中的關竅所在。一旁的常青不贊成地皺起了眉頭,正待開口阻止,朱成碧卻搶先一步,一口答應下來:“好!”
三
這個朱成碧完全是個裝神弄鬼的大騙子。
四璟園中有那麼多的房子她不選,偏偏選中了靈堂對面的幾間。召了工匠來,現搭了灶臺,又開始提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要求:要十二隻剛好三歲的黑毛公雞,不能有一根雜毛;又要二十隻羊頭母羊,還得是終日在向陽的山坡上放牧的。種種食材流水一般地被送進去,又流水一般地送了出來。蔥只用一截中心的蔥白,羊頭也只用臉上的一塊肉,剩下的盡都丟棄了。
周廣萍簡直疑心她根本就是為了糟踐周家的錢財才來的。但到了黃昏時分,確有前所未見的香味從那緊閉的房門內傳來,聞者無不食指大動。
而朱成碧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要兩個年輕嬌美的處子專門負責扇火,灶裡的火必須日夜持續,不可間斷。
“處子即可,何必非得年輕貌美?”周廣萍咬牙問她。
她只眨了眨眼睛:“美人在側,可保我心情良好。”
但到了深夜,她卻打發兩個處子也去睡了,獨自留在房內。即便過了子時,那房內的燈火依舊不熄,門縫中洩露出來的香氣越發濃厚,既有羊湯的鮮美淋漓,又有雞湯的甘香醇厚。那香味帶著霧氣在院落中繚繞不斷,整個四璟園內的人們都在夢中輾轉反側,口水將枕頭都溼透了。周廣萍始終無法入眠,那奇異香氣便如同一隻無形的溫柔的手,在他胸口撩撥著。
這與我無關,他反覆告訴自己,只要再忍耐一個晚上,明日便是八月初八,我遠走高飛,今生今世再不回返。但想到周家的至寶從此落入外人手中,他內心確實不捨。更何況,“第三次”又是何意?
他思來想去,到了四更天更是睡不著,終於一咬牙,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門,進了父親靈堂所在的秋園,遠遠地便望見紙窗上映出的朱成碧的影子,正執著只小瓶,往一隻瓦罐形狀的器皿裡灑著。
他正待推門進去,門內卻傳來轟然一聲,他趕緊趴在門縫裡朝裡望,只見罐口升騰起大片晶瑩的雪白粉末,如同散落的雪花,組成一隻鮫人的身影。它朝空中高高躍起,甩著尾巴,卻在下一個瞬間消散了。
朱成碧將一隻木杓伸入罐中,取了一點湯出來。
“這是鮫人淚做成的鹽。”她一邊說,一邊嚐了一口,讚許地點點頭,“剛剛好。吶,記住了,要做掌間明珠,這可是秘訣之一。”
“掌間明珠可不是一般的菜餚,姑娘就這麼說了出來,不怕我偷學了去?”自他望不到的角落裡傳來應答,卻是鸝語的聲音。
“無妨,便是告訴你,你也弄不到這道菜的主料。”
“不過便是虎掌,又有什麼難得?”
“虎掌並不難得,難得的是這隻虎心甘情願。”
“周公子早就見過你。”鸝語的聲調咄咄逼人,“他七歲墜入池塘,命中註定該高燒而死,但你為他製作了掌間明珠,生生地將他從死亡當中扯了回來;他今生福薄,註定無妻無子,又是你在他十六歲的時候為他再次製作這道菜,從那之後他連娶四個老婆,可算是大大地交上了桃花運。”
周廣萍再次嗅到了那芙蓉花一般的薰香,恍惚憶起當年他為佳人憔悴,母親執手垂淚時,似乎曾有過同樣相貌的小姑娘,似笑非笑地從母親的身後探出頭來。雙髻,大眼,詭異的紅妝。
這次還是為了這小子?你也真捨得
但那是她嗎?為何經過數年時光,她並未長大,連身量和外形,都沒有一絲變化?
煙霧繚繞中,朱成碧微笑著,眼角微微上翹。
“喔?你確定他當年見過的真是我?”
鸝語冷笑連連:“把你的跟班也叫出來吧,別躲在黑暗裡了。”
“我是帳房,不是什麼跟班。”常青不滿的聲音加了進來。
“沒想到,有生之年能見到傳說中可修改命格的菜餚。”鸝語嘖嘖,“但姑娘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為同一個人修改命格,便是那位尊者,也看不下去了。據我所知,這菜餚需得製作者的壽命相抵,姑娘雖長生,卻未必不死,這又是何苦?”
“‘那位尊者’——不過便是趙家小子吧。”她懶散地回答。
“你看你。”常青卻念起來,“連個外人都能看出來,你也太任性了。看見一樣就要一樣,那個鼎就真的那麼好?”
“有了那鼎,便可做一樣真真正正令天地變色、鬼神皆驚的珍品,與之相比,今日這修改命格的掌間明珠,不過是道家常菜罷了。”朱成碧語調嚴肅,連帶著常青的面上也出現嚴肅之色,“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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