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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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蓮花燈都開始朝上方升騰起來。
連同她面前這人,也在一點點散成晶瑩的粉末。
從此之後,她將再也無法夢到他。
“啊,對了!”蓮燈忽然睜大眼睛,滿臉鄭重其事。她以為他有什麼要緊的話囑咐,湊過去聽,卻聽他笑道:“如果非要給這道菜起一個名字的話,就叫做佛跳牆吧!”
……果然還是個大騙子。
七
紹興十六年夏,無夏城中有佛像無故夜行。
該佛像現形於城南,行至蓮心塔,沿途翻找不止,兼輾轉嘶吼,形貌痛苦,民眾不堪其擾。後佛像危及蓮心塔,守塔饕餮再度現身,竟不攻擊佛像,只吞噬自身。說來也奇怪,那饕餮一開始張開大口,吞吃組成它自己的陰影,原本在搖晃著蓮心塔的佛像,竟然也減慢了動作。
“姑娘!”翠煙趴在天香樓的圓窗之上,朝那張半空中燃燒著一對金眼的獸臉喊道,“你這是怎麼了?是餓瘋了麼?怎麼開始吃起自己來?”
“朱姑娘說,那佛像根本就不是什麼別的怪物,而是她自己。”小萱在一旁愣愣地說。
在夜間行走的佛像是某個人的心魔。
如果,是一隻饕餮執著的,無法熄滅的心願呢?那豈不是會形成這世上最強大的心魔?看她這樣子,難道是要活生生地將自己吞吃殆盡,好藉以抑制那危及蓮心塔的心魔嗎?
“不行!這純屬瞎胡鬧!”翠煙急得團團轉,“果然公子一不在,她就無法無天了!”她一轉眼,看見了旁邊的紫砂缽。“姑娘剛才是不是說過,這是什麼?‘世上最近乎於愛的滋味?’”
若這次姑娘肯吃——若她肯再一次嘗試——會不會就能想起公子來?
天香樓的圓窗中,衝出了一隻搖頭擺尾的青龍,背上坐著個懷抱紫砂缽,頭上生角的小男孩。那饕餮已經將自己的身軀吞吃了大半,趴在蓮心塔下喘著氣,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青龍靠過去,懸在她頭頂,好言好語地哄著:“乖姑娘,你不是餓得很嗎?我這裡有好東西,來吃一口……”
那饕餮將龐大的臉氣哼哼地轉向了一側。
“不吃。”少女的聲音悶悶地道,“愛會生恨,會生怖,可怕得很呢!”
“那你就餓著!把自己活活餓得生了心魔,都不肯再吃一口!簡直是太任性了!”青龍七竅生煙,叉著腰唸叨起來,“我之前是不是有說過……你看你現在……每次都是胃疼收場……根本不長記性……”
咦?這些話,好生耳熟。之前是不是也有人這樣唸叨過她?是不是有人曾經在她胃疼的時候,滿頭大汗地幫她找藥,在她摔進雪地的時候,替她擦盡臉上的雪?是不是有人總是忍不住地要偷看她,在白紙上畫她睡著的樣子,還以為她不知道?
就算知道她是天上地下橫行無忌的兇獸,他還是要囉囉唆唆地念叨她,管束她,照顧她,保護她?
那明明是,非常重要的,絕對不可以失去的東西啊。明明是,一旦嘗過了,就再也無可取代的滋味。
就算是當初遭到腰斬的羅灰兒,也不曾忘記過。
“翠煙。”朱成碧忽然說,“你讓我……再嘗一次吧?”
小萱扔出了手中的紫砂缽。它在饕餮張開的巨口當中消失了。接著,那隻饕餮就開始了愣神。反倒是旁邊的佛像發生了變化:它的身上開始冒出層層的煙霧,身影越縮越小,最後凝固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翠煙只覺得眼前一晃,金焰和陰影都席捲而去,只有雙髻的小姑娘拎著裙子,朝那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著。
“你是誰?”朱成碧邊跑邊問。
那人朝她轉過身來,只來得及莞爾一笑,便融化成了煙塵,隨風散去了。但她已經看清了他的臉。她認得這個人,記得他的名字。
“段清棠?”她驚訝道,“怎麼會是你?”
第四章 無私藕
零
上有滂沱大雨,下有無底深澗——噩夢總是這般開場。
那少年在陡峭的山崖上艱難攀爬,渾身都浸在冰冷的雨水之中,溼透的黑髮緊貼著前額。
他懸在少年後方,遠遠地看著他。
雨點急速墜落,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身體,如同一把把銀光閃閃的匕首。
教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這一天,又在做這個夢。
少年的動作緩慢而艱難。他知道那山崖本就光滑得寸草不生,再加上雨水沖刷,讓少年常常需要再三嘗試,才能抓緊突出的石塊,將體重小心地挪過去。
細小的石礫隨著少年的動作簌簌而落,掉進他們下方漆黑如夜的深澗中。
甚至沒有一絲聲響。
他還知道,少年的力氣快要耗盡了,但他離崖頂只有不到半丈的距離。
“只要爬上去,只要爬上去……”
他聽見少年喃喃地,在給自己鼓勁。
如果能夠,他真想閉上眼睛,這樣就可以不聽,也不用看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就在少年身下,山崖上突起的石塊將會開始顫抖,從中開裂,爬出完全由岩石組成的,相貌醜陋的人形怪物,一個接一個地朝他追過來。
小心!他想要提醒少年。
當你終於爬上山崖的時候,千萬不要抬頭,那裡會有
閃電劃過天空,一瞬間,亮如白晝。
有人自黑暗中而來,矗立在崖頂,居高臨下地望著一隻手已經摸到崖頂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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