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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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留姑娘一人在此?”
櫻桃在這個當口進來,捂著嘴笑道:“咱家姑娘那麼厲害,連煙花坊也吞得,我看這世上能傷她的人,怕是少之又少。”
常青將手爐磕在身旁的几案上,砰地一聲:“眼下是什麼情形,可還是說笑的時候?我不是早告訴過你們,琅琊王趙珩一直在暗中動作,處處針對天香樓。我疑心之前無夏城走水,也是他背後操作。更何況,還有一個檀先生,只需一根細絲,便可將血肉之軀化為傀儡。上次我與姑娘在浮魚客棧……”他像是想起上次的兇險來,閉了閉眼,止住了話頭。
“我雖疑心這檀先生也跟趙珩有關,但並無確實的證據。偏偏到了年底,揚州那邊,小梨還在等我,是必須要回去的。可無夏城這邊,又實在是放心不下。”
翠煙恍然。他之前一直皺著眉頭,憂心的卻並非自己。她朝前膝行了兩步:“公子放心,有我在這裡,便是拼了性命,也要護得姑娘周全。”
櫻桃在後面使勁拽她的袖子,她也不顧,只接著說下去:“只是奴婢生性柔弱,怕是力不能及……”
常青點點頭,從袖子裡滑出只筆來,筆尖在虛空中一劃,有墨跡浮現出來:“眼下這個形體,確實不行,你且再靠近些。”
翠煙依言前行,任常青將筆尖點入她的前額,刺入了血肉,卻沒有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再睜眼時,卻是懸在半空,眼前是公子含笑的眼睛。
“吶,這個樣子還差不多。”
翠煙低頭,只見一對纖細的龍爪,回身一望,卻是條帶青綠鱗片的龍尾,想要驚叫出聲,喉嚨裡卻只發出噝噝聲來。她竟變作了一隻兩尺來長的三足青螭!
“你素來心細,便藏在姑娘袖子裡,替她多留意。她生性魯莽,不知道又要吃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你在身邊,多管束著些,別又回來胃疼……”
朱成碧卻從門口探了只腦袋進來。
“湯包你又開始唸叨了!耳朵都要出繭子了!”
她一轉眼瞧見懸在空中的小青螭,翠煙依言鑽進了她的袖子,盤在她手臂上,聽她歡喜地道:“翠煙你這新造型不錯!眼見著更像條新割下來的韭菜了!”
因著這句“好似新割下來的韭菜”,翠煙深受打擊,直到常青帶著櫻桃上了回揚州的馬車,她才從袖口望見那馬車沿著兩側堆滿積雪的石板路,漸漸地去遠了。
朱成碧也不說話,只站在原地。馬車已經連影子都望不見了,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兩側的肩上薄薄一層雪,想必心裡不捨至極。翠煙正揣測著,卻見她雙肩抖動,不由得大驚:“姑娘你別難過——”
“哈哈,湯包終於走了!再也沒有人唸叨了!可以隨便取帳房的銀子來用了!可以想吞誰就吞誰了!”
“等,等一下!”
翠煙急了,卻聽得耳畔一陣嘶鳴。兩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揮舞著前蹄停在她們面前,額頭上裝飾著明珠和羽毛,身後的馬車式樣普通,垂著雪白的紗帳。
駕車男子臉龐瘦削,緊緊閉著薄唇,半邊臉頰上覆蓋著一張木刻的面具。勒停了馬匹之後,這人也沒有下車,只是朝著朱成碧略一拱手。
“見過朱掌櫃。”
有短短的一個瞬間,翠煙察覺到自家姑娘的唿吸略有停頓。朱成碧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唿。
“檀先生。”
“!”翠煙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炸開了,她立刻從朱成碧的袖子裡冒了出來,豎起鱗片來咆哮——但下一刻便被朱成碧捏住了脖子,差點翻了白眼。
“趙家小子?這戴面具的傢伙果然是你養的。”
“你怎知是我?”紗帳內傳來笑聲。
“除了你,誰家馬車會奢侈到用鮫綃做紗帳?”朱成碧哼哼,“為何來我天香樓?”
“聽聞朱掌櫃做的糟鵪鶉可謂一絕,再配上小紅爐,綠蟻酒,在這初雪天豈不是賞心悅目的美事?”
連我都不相信!翠煙一邊在朱成碧的手腕上有氣無力地抓著,一邊默默地喊。
朱成碧眨了眨眼睛,微笑起來,露出了一側的虎牙:“樓上請。”
一
那隻戴著半邊檀木面具的鬼,自人群中冷冷地望著他。
趙瑗原本是跟著驅儺的遊行隊伍緩緩前行,這一望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皇城內的諸位班直都戴著假面,扮作了鍾馗、判官、城隍、灶神等等,著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跟在他們後面。
道路兩旁都是圍觀的百姓,一年一度的除夕驅儺是臨安城中的大事,每次都是由官家牽頭。這隊伍浩浩蕩蕩,綵衣紛呈,有上千人之多。趙瑗素來不喜這類活動,但他作為僅有的兩位還在臨安城內的皇子之一,卻是不得不參加的。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面上一股老成,眉頭緊縮,倒像是有三十歲。
這一回他不僅沒有戴那描金畫粉的假面,還一身素服,連車輦也沒有備。驅儺儀式舉行之前,趙瑗曾經向官家上書,言道前線將士在寒冬中缺衣少糧,國庫吃緊,這臨安城內的驅儺儀式,不便過分鋪張。這番話想來並不順父皇的意——只需看看此刻遊行隊伍中最為富麗堂皇的皇家馬車便知道了。那是為本次遊行特製的,四面的硃紅柱子上都雕刻著五爪金龍。
看到那馬車的時候,趙瑗便苦笑起來。勤懇克儉,以求收復被金國佔領的北方故土——這樣的話,官家恐怕並不愛聽。若他的年紀再小一點,便如晚了六年才被父皇挑選出來,成為第三子的趙璩弟弟那般無憂無慮,或許會更討父皇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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