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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詫異地抬頭,卻聽見層層柳枝當中,傳來一句幾乎令他血液凍結的問話。

“……你究竟是誰?”少女的手指緊緊摳著,柳枝在她手底下發出輕微的斷裂聲,“紹興四年,揚州‘湯包常’家偏房失火,真正的常青和常小梨早就在火災中失蹤,屍骨未見。這麼些年來,你每年除夕都要回揚州團聚的‘家人’,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你一定要去,至少告訴我你究竟是——”

常青搖晃著站了起來,一步步朝她靠近,終於輕輕地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緊抓著柳枝的那隻手。

“噓。”他一根根撫摸著她用力過度的手指,讓它們放鬆下來,“等我回來,我會告訴你。”

寒夜的山林之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那光芒如同金色的火團,方圓幾里都被它所照亮,光芒中央顯露出一隻鳥的身形,起初像是隻烏鴉,漸漸地卻又更像是隻鳳凰了。

“金翅鳥!”山林搖曳,刀光晃動,更多的聲音在唿喝著,“追啊!金翅鳥在那邊!”

常青為懷裡的烏鴉添上了最後一筆發光的羽毛,便抱著它朝懸崖的方向跑去。

甚至沒有回頭看上她一眼。

那渾身披滿蓑衣般的黑毛,似牛非牛的妖獸就在他眼前,吞吃著人類士卒的屍體。

姚世荷十二歲便隨父參軍,但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與這樣外形的怪物相遇。就在這一天的傍晚,撤回郾城之後,他將從曾在無夏城擔任過羿師的弓弩手那裡得到它的名字:傲因,食人腦髓的妖獸。

這是紹興十年,北狄單方面撕毀了和約大舉攻宋,七月,北狄以馬軍一萬五千餘騎,直逼姚家軍宣撫司駐地郾城。姚家軍派出精銳背嵬、遊奕兩軍應戰,雙方的騎兵在郾城外的平原上纏戰,到了正午,北狄已經開始節節敗退,這種怪物卻毫無任何預兆地突然出現在了戰場上。

光是它吼叫的聲音,便已經足夠讓馬匹受驚,而它的攻擊是非常有目的性的:只踩踏姚家軍中手持麻扎刀,負責斬掉對方馬腿的步兵。

姚世荷趕到的時候,這隻傲因已經將一支不下二十人的步兵小隊盡數踩死了。它慢條斯理地咬開那些屍體的頭盔,伸出吸管一般的舌頭,吸著其中的腦髓。

他胯下的馬霎時便軟了前腿,跪倒在地。好在姚世荷臨戰經驗豐富,在馬倒下一半時便順勢前滾了一圈,再站起來的時候,他跟那隻傲因幾乎是面對面了。

他能看清它頭頂兩隻蒼白牛角中央,蠕動著的肉瘤,看清它收回口中如吸管一般的舌頭末端滴著的液體。躺在它腳底下計程車兵還睜著眼睛,蒼白的眼瞳灰濛濛的。那雙眼睛讓姚世荷的胸中一熱,不禁大喝一聲。

這聲喊聲成功地引起了傲因的注意。它甩了甩背上猶如破爛蓑衣的黑毛,朝他低下頭,前蹄在地面上刨出了坑。

和水牛一樣,姚世荷想。傲因勐地一蹬地面,朝他撞了過來,而他將身一側,緊接著雙手握住手中的槍,調轉槍頭朝傲因頭頂的瘤子用盡全力就是一刺。

終究不過是隻野獸而已。

但這念頭才剛剛成型,他就自那對細小的眼睛中望見了嘲笑。

戰場上,輕敵者死。不需要再複習父親的這句教誨了,此刻從槍身上傳來的震動已經讓他手腕發麻,差點連槍都握不住。那猶如肉瘤的地方,竟堅硬如此!

與此同時,傲因的牛尾卻甩了起來,狠狠地砸在了姚世荷的後背上,只聽喀噠一聲,卻是連護心鏡都給震裂了。姚世荷朝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剎住,喉嚨裡湧出一絲帶腥味的血來,又叫他生生吞回去了。

傲因在對面嘲笑地噴著鼻息。它緩慢地挪動著腳步,尋找著下一次進攻的方位。姚世荷也認真起來,攤開了手掌,槍身從掌心中緩緩劃過,他的鐵錐槍重有八十斤,若全力出擊,連鐵甲都可擊穿。若傲因再向前衝來,他可準保將其直接挑在槍尖上。

“贏官人,我來助你!”

伴隨著噠噠的馬蹄聲,一團火紅的影子從左側插了過來,頂著只濃眉大眼,膚色黝黑的男子的頭,下面卻生著四隻馬腿。第一眼望去,姚世荷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妖怪。那男子將身上的紅布一扯,不知道他那裡弄來的旗子,握在那小缽碗般大小的拳頭裡,獵獵生風。

“來啊,小牛,我來陪你玩兒!”

“張玉虎!你個笨蛋!”姚世荷只得收了槍勢,一邊提醒著,“要小心——”

話音剛落,那傲因便朝握著紅布的張玉虎撲了過去,這一躍,竟有一人多高,張玉虎反應不及,整個人都叫傲因從馬上撲了下來,壓在肚腹下面,被四個碗口大的蹄子一陣亂踩。

姚世荷急了,提槍上前朝著傲因的側腹便刺,誰知道這妖獸的皮毛光滑無比,槍尖竟無法刺入,他眼見張玉虎被壓在下面,只露出一隻手,卻也漸漸癱軟下來,手指慢慢地伸直了,不由得大喊:“虎子!”他一咬牙,扔下了槍,拔出了腰間的短刃,跳上了傲因的脖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刀刃捅入了它的眼睛。脆弱的骨頭在他手底下嘎吱作響,白色的腦漿沿著他的手腕朝外流淌,但他絲毫沒有放鬆,只將那刀刃朝更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按了進去。

披滿長毛的怪物頹然而倒,跪在自己激起的塵土當中,粗大的鼻孔翕動著,唿出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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