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確保推測無誤，在阻攔韓寺前，陸燼和江隨特意去了一趟公寓樓。

在公寓樓底層的小黑屋，他們看到了盛梨。

準確地說，是這個時代的盛梨。

她小小一隻，蜷縮在角落，身上滿是泥垢，髒髒的，亂亂的。旁邊擺著一個飯碗，裡面都是餿了的飯。

她狼狽至極，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可無論她多狼狽，她都在那裡。

怨念體還在那裡。

說明……本體還活著。

*

玩家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難以置信。

“盛梨還活著嗎？”

“但韓寺不是說，親眼看到盛泉吞噬了盛梨嗎？”

“對啊，而且如果盛梨還活著，人呢？我們怎麼沒看到？！”

玩家們只覺得陸燼的話越來越離譜，都懷疑這人是不是被NPC砸了一拳，腦袋瓦特了。

陸燼卻只是看向盛泉。

盛泉的姿態很滑稽，怨念凝結成他的軀體，扭曲的三頭六臂，完全不符合人體結構，就那樣醜陋地掛在身上。

因為上身太重了，他微微佝僂著背弓身看向陸燼。

他很少說話，導致他的聲音像卡帶的磁帶，一頓一頓，說話的感覺也很難聽，斷斷續續。

“你…會…保護…她？”

陸燼神情鄭重，認真道：“我會幫助她離開。”

挑臺上的慈蘭氣得大叫，“盛泉！別信他！他們是劊子手！他們是殺人犯！他們在騙你！他們全都在騙你！”

慈蘭狀若瘋癲地衝下來，想要阻止陸燼。

這人太懂盛泉看中的是什麼，也知道盛泉想要的是什麼，不能讓他活著！更不能讓他哄騙盛泉！

但她還沒衝到陸燼面前，江隨已經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鵪鶉蛋變成最尖銳的針，勐地刺向慈蘭，逼得慈蘭只能後退！

——雖然都是S級NPC，但慈蘭的能力更傾向於蠱惑和誘騙，和盛泉這樣武力派是完全不一樣的。

旁邊有玩家叫嚷著，“地縛靈要報仇，我們又是VIP顧客！地縛靈怎麼會相信我們！別瞎搞了！”

陸燼聲音平穩：“但對遊魂而言，我們是玩家。”

玩家們一愣。

他們並不明白這有什麼區別。

只有陸燼看向盛泉：“你看清楚，我和你妹妹是一類人，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我可以帶她離開。”

盛泉僵硬地看著陸燼。

本來系統面板上的文字還在跳動，最後卻定格在“遊魂”上。

許墨陽撓了撓頭，不解道：“……遊魂到底代表什麼？”

江隨：“遊魂代表我們在他們眼裡不是仇人。是玩家。”

是玩家，亦是執念。

盛泉看向陸燼，點了點頭，“你…和梨梨…是一樣的。”

“你…要…保護…她？”

陸燼慎重地點頭，“是的。”

明明是一張猙獰可怕的臉，但聽陸燼這麼說後，盛泉竟然笑了，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獠牙。

“謝謝…謝謝…”

慈蘭突然感覺到不對。

盛泉的智力障礙源於他靈魂的殘缺，吞噬了盛梨，他的靈魂就應該完整，智商和實力都上漲一大截，可眼前的盛泉，為什麼還是傻乎乎的？

下一秒，盛泉傻乎乎的臉又變得猙獰，伸出的右臂前端變成了尖銳的刺，勐地刺向自己的身體！

眾玩家：“！！！”

那是一根半米多長的刺，由怨念化成，尖銳無比，刺在玩家身上，都能把玩家的身體噼成兩半。

而此刻，這樣鋒利的刺尖卻刺向了盛泉自己。

刺尖在他胸腹“嘩啦”一聲，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盛泉疼得撕心裂肺，尖叫撕破夜空，卻沒有停止動作，依然用那根刺尖生生剖開了自己的身體！

瞬間，怨念肆意，鮮血淋漓！

盛泉高大的身軀都變得佝僂，萎靡，狼狽不堪，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從他的身體裡，掏出了乾乾淨淨，像嬰兒一樣沉睡的盛梨。

他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的兩隻手臂捧起盛梨，也沒管自己還在外溢的怨念和愈發衰敗的身體，慎重地把盛梨交給陸燼。

他臉上的怨念淡了一些，露出了少年人憨厚的笑。

“保護她…謝謝…你。”

在生剖出盛梨後，系統面板上關於盛泉的等級急速降低，從S級變成了A級。

陸燼抱著盛梨，心情複雜。

他太清楚生剖自己的靈體意味著什麼。那層怨念包裹的是鬼魂的靈力，只有牢牢鎖住靈，才能減緩靈體的消亡和衰敗，而生剖自己……和自殘無異。

可即便如此，盛泉還是把盛梨融入了自己的身體，拼盡一切保護她。

這副本太危險了。

他要保護她。

在盛泉掏出盛梨後，許多的遊魂也如法炮製，突然變得巨大化，伸出的手變成了銳利的刺，生生剖開自己的身體。

劇痛的嘶吼撕裂長空，飄蕩在這寂靜的雪夜。可沒有一個遊魂猶豫，就那樣剖開自己的身體，小心翼翼取出珍藏在裡面的人。

趙謙和、曹況……還有每一個被遊魂吞噬的玩家，都被輕柔地送出來。

大堂屍山血海，鮮血淋漓，到處是汙濁的怨念。可那些玩家靜靜沉睡著，纖塵不染。

而保護他們的玩家，在剖開自己身體後，即便可以修復，卻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虛弱。

他們沒有殺死玩家。

他們把玩家珍藏在身體裡，用自己的靈體保護著他們。

玩家，也是他們的執念。

他們是別人害怕的鬼魂，是遊戲裡最恐怖的存在，可他們，也是那些玩家最思念的人。

…

鍾橋立刻上前，檢查趙謙和的身體，其他同團隊進入副本的玩家，也連忙上去檢查同伴。

他們都沒事。

他們只是睡著了。

不僅如此，鍾橋還在趙謙和身邊，發現了三張金湯券。

【叮——】

【接納自己的親人，接受他們的保護即可獲得金湯券。】

【PS：被遊魂保護為獲得金湯券的方法之一，每24小時自動增加一張，到達要求數量後即通關副本。】

玩家們驚呆了。

這竟然是第三條獲得金湯券的辦法！不用逃亡、不用殺死遊魂、只要被他們吞噬和保護……這麼簡單？！

鍾橋喃喃道：“這才是離開副本的真正辦法吧？只要找到親人，接受他……規定時間後就能離開。”

所有遊魂的存在都是保護親人。只是他們被怨念狂化而顯得猙獰，無法言語，但他們的目的……依然是保護。

這個副本其實很簡單，只要對遊魂心軟無法下手，最終會被吞噬，然後順利離開副本。

所以這才是等級本玩家真正通關辦法，這個副本……從來都不難的。

葉井等人徹底僵住了。

因為剛剛的交換殺人……他們已經殺死了那些來保護他們的遊魂！

葉井不願相信：“遊魂就是來殺我們的啊！誰能看出他們其實是來幫我們的！他們都是沒有理智的怪物了，難道我們要傻愣著讓他們吞噬嗎！”

鍾橋冷靜地反駁：“但是除了盛梨外，大多數遊魂的實力很弱，玩家完全可以避開。”

A本玩家遇到的多是B級遊魂。

B本玩家遇到的多是C級遊魂。

遊魂給玩家造成的威脅，遠沒有他們想得那麼大，只是心理壓力更大。

鍾橋又說，“而且我們都知道，五天後副本結束，無論我們成功或失敗，他們都會恢復。”

“你真的避不開嗎？”

“還是……你想殺死遊魂，拿到金湯券呢？”

葉井一噎，頹然地閉上了眼睛，無言以對。

…

在第三條金湯券的規則出現後，大廳裡突然風雲變幻。

周圍的場景迅速轉換，冰天雪地的湯泉山莊不見了，四周冰消雪融，春暖花開，玩家們所在的場景，變成了一個質樸的鄉村。

“這是……”

“牢。”陸燼說，“盛泉的牢。”

*

盛泉的記憶很簡單。

可能是因為腦子簡單，他並不明白世間的惡意，當被一群小孩子推到泥潭時候，他也沒覺得討厭和生氣。

“我就說他是傻子吧！”

“他真的什麼都不懂，是智障耶！”

“你看我們說他智障，他還在笑！”

彼時的盛泉才五歲，跌倒在泥塘裡，還以為這群人在和他玩耍，傻呵呵地看著那些孩子。

另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孩跑過來，一把推開了那些孩子，把盛泉從泥潭裡撈出來。

“你聽他們的幹嘛！他們都是在耍你啊！”

盛泉扒拉著身上的泥土，也不覺得討厭，樂呵呵看著盛梨。

“…他們說…你掉進…泥潭了…我來救你！”

都是五歲的孩子，盛梨卻比盛泉成熟很多，她嘆了口氣，“我哪裡需要你救？你保護好自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