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不假思索，“當然是後者。”

雖然有女媧造人的傳說，但那到底是神話。陸燼在地府生活了這麼多年，很清楚，這世上的神明不是天生地養的，反而更多是功德無量的人類。

他們先是人類，再是神明。

“沒錯，”陸閻肯定地說，“這世間本來就是先有人類的，之所以會出現神明，因為人類需要神明。”

愚昧時期的人類對世界滿是未知，無法用他們淺薄的知識理解所見的一切，所以，人類構想出無所不能的神。

人類信仰神明，尊敬神明，將他們當成解釋世間運轉的原因。而神明也因此得以傳承，他們的存在，是因為人類需要。

可是當社會發展，所有的未知都有了解釋：瘟疫是傳染性疾病；旱災和洪災是氣候系統和自然地理因素導致的結果；電閃雷鳴是雲層中電荷積累與釋放；墓地的鬼火是屍體分解產生的磷化氫氣體自燃現象……

人類終究明白，未知不是神蹟。

世界的運轉自有其規律，是萬億年的演變，是生物的進化和物種的選擇，是浩瀚星辰和更廣袤的宇宙，而絕不是神的手筆。

陸閻：“你以為‘鬼神不可知曉’原則是神明定下的？不，它的出現，恰是神明隕落的訊號。人類已經不再需要神明，神明應該被遺忘在歷史裡，所以才有了這條法則。”

“尤其是當人類已經能在幽璽上留下他們的痕跡，屬於神明的時代已然落幕。”

“至於這個遊戲，”陸閻看向陸燼，兩手一攤，“這不是很明顯嗎？就算我曾阻止過天災，但我也是怕死的，我不想死，我也有放不下的人，所以我加入了這次行動。”

“抱歉啊燼燼，讓你失望了。”

他曾經是屠龍的英雄，曾經是拯救大幹城的希望，可漫長的歲月，終究讓他變成了他最討厭的樣子。

或許所有的鬼神都曾如此，滿懷希冀地拯救著世界，最終因為距離人類太遠，也忘了自己曾經是人。

永生和權力顛覆了過去的他們。

“燼燼，別怪我……我也有很多不得已。”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煳，連四合院都逐漸變遠，這片由幽璽構建的最後的空間在崩塌，隨著遊戲的關閉，也漸漸遠去。

多簡單的答案啊，只是千年的時間，讓那個聖人一樣的太子殿下也變了而已。

這不是他們早知道的結果嗎？

屠龍者終成龍。

但在四合院即將消失的瞬間，銀光落刃閃過，陸燼勐地噼開了最後的空間，身形如電，衝到陸閻面前！

陸閻愣住了，“……燼燼？”

陸燼炯炯盯著他的眼，“小裴是你送來的嗎？”

一個大活人，生魂出竅，又正好進入他的牢裡，又是唯一能解開他執念的存在，這個機率究竟有多低？

這是不可能的。

陸閻笑了笑，沒想到陸燼衝回來是想問這個，“我只是把他送到你身邊，順手的事情。”

“那我呢？”陸燼又問，“所有的巴士都有司機，只有冥界出發的巴士沒有。最初那輛巴士，是你送來讓我進入遊戲的吧？”

陸閻頓了頓，說，“是，你是最後一個無常，留你在人界很危險。你看，我不是在遊戲裡設定了危險區玩家？沒想到你居然毫髮無傷，你比我想象的厲害！”

陸燼都要被逗笑了，臨到最後關頭，他沒想到，陸閻還會誇他一句厲害。他所有的能力都是陸閻教的，他什麼水平陸閻會不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

陸燼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陸閻，“明明是置人於死地的遊戲，又怎麼會有獎勵玩家的積分和商城，以及能夠關閉遊戲的幽璽？！”

陸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吊兒郎當的笑凝固在臉上。

陸燼卻繼續道，“我一直不理解，也很難把遊戲和天災聯絡在一起。因為遊戲雖然想要置人於死地，卻又給了玩家生存的希望。所以，陸閻，真的是所有的鬼神都背叛了人類嗎？”

“如果所有的鬼神都背叛了，那驚喜碎片、技能盲盒、道具盲盒，這些又有什麼意義？這不是幫助玩家的東西嗎？”

“如果沒有這些，人類關閉遊戲的時間至少要推遲十年，尤其是公測版開啟，會有更多的無辜之人被捲入其中。”

“所以，商城和積分的存在，到底有什麼意義？”

陸燼想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只想到一個解釋。

遊戲的推進無可避免，因為不需要十枚幽璽，哪怕僅僅一枚幽璽，都足以開啟天災，只是十枚幽璽覆蓋面更廣，對NPC的控制能力也更強。

這是一個無可避免的趨勢。

“所以你只能加入遊戲。”陸燼看著陸閻，“你的能力也化成了遊戲的一部分，是商城，是盲盒，是玩家掙扎求生的希望。”

“不，不只是你。還有婆婆、老謝、老範……還有地府的所有人，對不對？”

否則，怎麼會有那些滑稽的道具呢？誰家害死人的遊戲會在道具裡面放食物，還會用那些生活用品當道具？

陸燼都能想象，臨到最後關頭，婆婆他們是多麼手忙腳亂，菸頭、狗牌、垃圾桶、菜刀……這些零零碎碎的雜物，都被他們塞進遊戲裡。

因為但凡是具有一點無常之力的物件，都是能拯救玩家的道具。而很多玩家，也依靠這些破銅爛鐵頑強地活下來了。

否則四個月的遊戲才死數萬人？

過去的天災，僅僅是一日的光景，就能死數萬人了！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陸燼深吸一口氣，看著陸閻的眼睛，“馮山的靈是聚集不起來的。冥途不知道，但為此努力了千年的你會不知道嗎？”

讓神折腰的籌碼，從來都不存在。

陸燼說完，空間裡只剩下長久的沉默，寂靜的聽不到任何聲音。這沉默持續得太久，彷彿墜入一片虛無，讓陸燼都擔心陸閻已經離開了。

然後，他才聽到對面傳來陸閻沉重而無可奈何的嘆息，“臭小子，那麼聰明幹嘛呢？”

陸燼輕輕地說：“晚了，我早就知道了。”

早些時候，他只有一個模煳的猜測，他也不確定。可當他看到馮山的靈再也聚集不起來，他知道他猜對了。

遊戲如果不關閉，長此以往，地府裡所有人都可以透過人類的信仰和恐懼重獲新生。

但如果關閉，就徹底沒有這個可能。

陸燼閉了閉眼睛，他知道，陸閻剛剛騙他，是不想讓他自責和難過。

是他選擇了關閉遊戲。

是他親手結束了神明的時代，結束了那些陪著他八年的親人。

什麼狗屁的感受人界冷暖？或許八年前，陸閻就知道地府終將消失，鬼神會化為虛無，所以地府裡的每一個人都不希望陸燼成為無常，不想地府最終隕落時候拉上他。

原來，讓神折腰的籌碼從來都不存在。

屠龍的少年，終是那個少年。

他從未改變。

…

“不過，你估計還是要怪我了。”

陸閻突然的話語打破了陸燼的緬懷，陸燼怔怔地看著他，不明白他這話什麼意思。

陸閻看著他，笑著繼續道，“你要是不知道，我也不至於如此。但你既然知道了，燼燼，讓你一個人記住這一切，太累了。”

“所以，我決定給江隨一個選擇，讓他自己決定是否願意陪著你。”

陸燼微微睜大眼睛，電光火石間，所有的線索在他腦子裡串聯在一起，他瞬間明白了陸閻的意思。

“遊戲消失……所有人都會忘記這段過去，而唯一能記住一切的辦法……是成為無常？！”

第226章

“太假了。”

另一個空間裡，江隨也看到了陸閻。不同的是，這裡是陸燼的牢，是多年前江隨第一次看見陸閻的地方。

江隨抱著手臂，閒閒地坐在一塊廢墟的殘垣上，“從馮山的靈碎裂開始，你是天災始作俑者這個猜想就不成立。別人或許不知道，陸燼怎麼會不知道，你當他是傻x呢？”

陸閻：“……”

他悶悶道，“一個個怎麼都這麼聰明？當初我就不該讓你來冥界！”

“晚了。”江隨說，“我都來了。”

“不過，這件事之後，所有人都會忘記遊戲的存在，以及遊戲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吧？就像鬼神不可知曉一樣，遊戲也不可被知曉，遊戲關閉，相當於玩家都退出遊戲，自然會忘記一切。”

陸閻點頭，“死去的人也會在修正的時間線裡復活，這一切都會恢復如初。”

只有陸燼會記得一切。

這漫長的四個月，是人類和神明抗爭的歷史，人類曾付出慘痛的代價，也在神蹟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但人類卻無法記住。

只有陸燼，因為他是世上最後一個無常，只有他能揹負這段歷史。

江隨平靜道，“我想陪著他，用幽璽的話，應該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