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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神,你為什麼不說話!”

蘭繆爾終於爆發了,抑或是終於崩潰了。

他眼眶通紅,驀地站起來喘息,“我到底應該怎麼做,你為什麼不指引我應該怎麼做!!

“神母,你到底在哪裡,金太陽究竟在照亮什麼,又能救贖什麼!!”

……那本是王國裡最虔誠最聖潔的神子,此刻卻變得比任何一個“被惡魔附身者”更加瘋癲。

蘭繆爾踉踉蹌蹌,抓到什麼就往神像上扔過去,把祈禱室砸了個遍。最後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他已經要被壓垮了。

他不知道這條路應該怎麼走。

他被長老們矇騙了許久。

他害死了對他好的魔王。

他救不下自盡的老婆婆。

他勸不動父君拯救同胞。

他甚至得不到神母的一句回應。

……是因為他的罪孽果真有那麼深重,神母才不肯理他的嗎?

祈禱室的大門從後面開啟了。

熟悉的權杖敲擊聲,伴隨著腳步聲,徐徐靠近。

蘭繆爾輕喘著回頭,隔著淚霧,他看到先知長老正用一種夾雜了憐憫與譏諷的視線望著他。

“神?”先知幽幽笑道,“神子,您是在尋找神母嗎?”

蘭繆爾從沒在先知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

縱使早已知道此人之偽善,他的心頭還是泛起一股森然寒意。

蘭繆爾冷冷站了起來,他的肢體已警惕地緊繃,右手悄然凝聚起攻擊的法術。

然而下一刻,先知將手中的權杖一丟,放肆地仰頭大笑起來!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蘭繆爾毛骨悚然。只見鬚髮皆白的老人大笑不止,一步步朝他走來,伸展雙臂——

“哪裡有神吶,哎呀,我的傻孩子。”

第56章 歌

蘭繆爾花了一些時間,來理解先知這句話中的含義。

這段時間,在他那正懸在崩壞邊緣的感官裡變得極為漫長。

足足有十五年。曾是他的一切。

過了很久,蘭繆爾才輕聲問道:“沒有嗎?”

先知眯起細長的雙眼,緩緩道:“誰知道呢,至少我活了一百一十三歲,這輩子可從沒見過什麼神母顯靈,供奉長老們也沒有。”

“或許神母曾經存在,但如今祂已拋棄了祂的信徒,不知道去了哪裡——”

“而更大的可能,神母只是個傳說,早就淹沒在歷史長河裡的傳說。或許只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像你一樣犯傻的公主,她拋棄榮華富貴,走進苦難,妄想以一己之力照亮黑暗——然後她死了,就是這麼簡單。”

“死了就是死了,神子啊,世上怎麼會有死人復生呢?苦難也只是苦難,苦難不會把屍體變成神。”

“你看,你在這裡摔打怒罵,我在這裡大放厥詞,不也沒有神母來降下懲罰嗎?”

……有什麼東西正在離他而去,蘭繆爾忽然意識到。

他要變成一具空殼。

生物的本能令神子恐懼起來,令他想要逃離眼前的現實,以避免自我的崩壞。

可他在深淵的時候,就已經逃跑過一次了。

於是有悖於本能的另一種意志死死地壓住他,壓住了逃跑的慾望,也壓緊了瀕臨破碎的自我。

縱使帶來的是酷刑般的痛苦。

蘭繆爾呻吟了一聲。他的眼前天旋地轉,尖銳的耳鳴時急時緩,大腦裡的血管像小鼓一樣跳動。

“所以,沒有神嗎?”

“沒有神。”

“從來都沒有?”

“從來都沒有。”

“虔誠的善人死後……也不會得救,不會回到神母身邊嗎?

“不管是善人還是惡人,死了只會變成屍體。”

“那……”金髮少年將手放在心口,絕望地笑了起來,眼底化作一片被燒乾的灰燼,“所謂被選中的神子……所謂宿命……”

“噢,我們需要一個皇室的孩子,而你是聖君陛下的長子,就是這麼簡單。”

“……你們欺騙整個王國?”

“欺騙?”先知長老訝然舒展開眉眼,這時,他又像是一個諄諄善誘的慈祥老者,“不,不不不,蘭繆爾。”

“你看看這個王國,看看這群愚昧的民眾,他們離得了神母和神殿嗎?是信徒太渴望信仰,光明神殿才會應運而生……”

“——住口!!”

蘭繆爾淒厲地喊了出來。極致的悲憤令他渾身顫抖:“一群欺世盜名的罪人,你們也配侮辱淳樸的子民!”

先知又大笑起來。

“蘭繆爾,我的神子,別用那種仇恨的眼神看著我。你說你的子民淳樸?”

“那你大可現在就跑到街頭喊一聲‘從來就沒有神母’,看看那些瘋狂愛著你的信徒們,是會選擇相信你,還是會認為神子在深淵被惡魔附身了?”

蘭繆爾咬牙站在那裡,他死死睨著先知,眸中因憤怒而燒起來的光芒卻緩慢地熄滅了。

無邊的疲憊感再一次沖刷了他。

他搖晃了一下,扶住沉重的額頭。

先知哀憫地望著眼前站都快站不住的少年,說:“你該知道,民眾信仰的是神子,不是蘭繆爾·佈雷特。”

“神子,你還有最後一個回頭的機會。好好想一想吧,只要你願意,一切都還能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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