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頁
“繼承母神的意志,神子拉開了長弓,
射殺邪惡的魔王,在冰封的高崖上;
啊,我全知全能的神母啊,我光明的金太陽;
光芒照耀大地,
驅逐了罪與孽的血脈,惡的同胞,
子民含淚歡慶,為那到來的春光!
神母啊,神母……
惡的同胞,惡的同胞,
終將消亡在這大地上……”
……
這首歌到這裡,終於唱完了。
那歌詞越到後面越過分,周圍的魔族早已心驚肉跳、噤若寒蟬。
昏耀正眼都不瞧他一個,懶散道:“挺熟練。這首歌,你唱了多少年了?”
少年挺直了腰板,恨恨道:“我們卡溫村的村民,代代從出生起就會唱。殺了我吧,你們這些惡魔的結局,所有人都知道,不缺我這一個!”
代代,昏耀不屑地嗤笑。心想這小子姑且不論,但他的父親學會唱這首歌時,自己大約還沒降生。
原來在這片陽光普照的土地,有不知道多少人從他降生前就開始唱著歌咒他死。
很可惜,神子射殺魔王的大計並未成功。那就輪到這群愛唱歌的人類,來仔細體會一番什麼叫“死亡的陰影”、什麼叫“無盡的悲傷”了。
首領貞贊十分不安,堅稱要將這個侮辱王的傢伙處以極刑。昏耀反而拍拍她的肩膀,說:“行了,行了,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你們幾個首領當年咒我的時候,用詞可比他惡毒得很。”
說完,魔王便徑直走出去了。最後留下一句:“我們不會在人間久留,難得爬出來見一次太陽,提心吊膽的幹什麼……玩得快活點就行了。”
但最後,那個年輕男人不僅未被貞贊帶回深淵,還撿回了一條命。
那是因為王城之戰後,聖君蘭繆爾以自身的臣服為代價,請求魔王釋放所有被魔族大軍俘虜的人類子民。
昏耀本來也沒打算允許魔族將大批人奴帶回深淵。不客氣地說,與狡猾的人族相比,魔族們的腦子確實有些一根筋。
首領、祭司之類的大魔還好,那些吱哇亂叫的劣魔們只能用蠢笨來評價。讓人類進入深淵,或許一時掀不起風浪,但容易埋下隱患。
因此他順水推舟地答應了蘭繆爾的請求,同時也成為了深淵裡唯一擁有人類的魔族。
至於那個被貞贊首領玩過的少年,早就被昏耀丟在了記憶的不知道哪個角落裡。
直到七年的波瀾壯闊之後,彷彿終於風止浪息迎來結局的時候。
那首浸滿了仇恨的歌曲卻突然死灰復燃,像個冤魂般在魔王的腦中迴盪起來——
和蘭繆爾在深夜獨自彈撥的旋律,冰冷地重合了。
第20章 昔年神歌
昏耀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
蘭繆爾的曲子早就彈完。他上床,鑽進被子裡睡著了。
等宮殿裡面徹底沒有了聲音,昏耀就怔怔走進去,站在床邊看了蘭繆爾一會兒,開始在宮殿裡亂走亂轉。
他神經質地把窗前的那些小擺件一個個拿起來又放回去,那都是這些年蘭繆爾親手做的。什麼螺貝拼成的刺蝟啦,骨片和鹿角做的小貓啦,木頭打磨出來的魔族小孩像啦,統統用石珠子點上眼睛……像這個人一樣可愛。
昏耀的手掌慢慢收緊。他聽著螺貝刺蝟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後知後覺地感知到萬箭穿過心臟般的疼痛。
怎麼敢相信……
原來,這麼多年,蘭繆爾對他彈的都是那首歌?
昏耀茫然抬起頭。想起已經不記得是第幾年的結界崖上,蘭繆爾曾坐在他的懷裡,抱著粗製濫造的豎琴,垂眸含笑,邊彈邊唱。風吹起那頭銀灰長髮,像傳說中的精靈那樣美麗。
彈完了,蘭繆爾就轉過臉,黛色湖水般澄澈的眼睛望向他:吾王聽過這首曲子嗎?
他當時說:沒有。
事實上,他是聽過的。只是當年半途闖入,錯過了第一段歌謠的內容,但後續的調子一模一樣。
偏偏蘭繆爾彈這首歌的時候,從來只彈第一段。
就是這麼陰差陽錯。
他當時又說:很好聽,我很喜歡。
可他喜歡的明明只是彈琴的人類。所以是蘭繆爾的錯,明明在神殿的信仰與魔族之間選擇了前者,卻還給他彈琴。騙他,引誘他,讓他說很喜歡這首歌……這首如此虛偽、如此高高在上地侮辱和咒罵魔族的歌。
那年結界崖上的風,曾將他胸前的骨飾吹得玎璫亂撞,正中就是那枚獸牙骨鑰。
魔王饒有興趣地詢問:“這是講什麼的曲子?”
“保密。”
蘭繆爾笑了笑,歪頭時銀髮拂在禁鎖上,眉毛和眼睛都彎起來一些,溫柔得不像話:“以後,等時機到了的時候,或許我會告訴您的。”
“但也可能永遠不會,這不是什麼快樂的歌,怕您聽了生氣。”
啪嚓!!
昏耀遲鈍地低頭,看到掌中那個曾經蘭繆爾很喜歡的小刺蝟碎成了無數殘片,從他指間發出細小的聲音落下來,掉了一地。
那邊,床上的蘭繆爾一下子就被驚醒了。他驀地掀開被子:“吾王!?”
魔王不遠不近地站在黑暗裡,像個死去的生物,半天沒一句反應。
蘭繆爾起得太急,雙腳踩地的一瞬間劇烈地頭暈了一下。但他也顧不得,踉蹌了一步就硬撐著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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