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4頁
蘭繆爾抿唇,定定地凝望了昏耀幾秒,開口了。
“……您對我的懷疑,已經到了要握著刀指著我的心口,試探我是否會反抗的地步了嗎?”
他竟然扯了一下唇角,涼涼道:“吾王怎麼不直接捅我一刀試試呢?”
昏耀實打實地愣了一下,沒有回過神來。
蘭繆爾這是……生氣了?
他居然生氣了!
昏耀簡直不敢相信。這些年蘭繆爾動怒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但要麼是為他又濫殺了多少魔族生氣,要麼是罵他在戰場上冒險差點把自己搭進去這種事。
他還以為這位神子大人天生就是被養得沒有半點私情私慾的,今晚竟然因為一個還算有理有據的懷疑,生氣了?
魔王本來已經疼的麻木的胸腔,陡然被激起一股夾雜著怨恨和委屈的火。
他心想你生什麼氣,我這邊面子和命都不要了把匕首塞進你手裡,輸得徹徹底底,你生什麼氣!?
剛剛的那一個反問句,好像已經是蘭繆爾能說出的最尖銳的話語。
他站在那裡直勾勾地瞪著昏耀,單薄的肩膀發抖,漸漸地連喘息也變得沉而艱澀,幾次啟唇又說不話。
最後蘭繆爾搖了搖頭,輕聲說:“我是在第三年第一次為您彈那首歌,原來,此後每一次,吾王都在等著我的‘罪證’。”
他說著,又深深地喘了兩口氣,罕見地有些激動起來,伸手就要往昏耀的腰間抽那把青銅彎刀:“如今終於掌握了證據,匕首怎麼夠?吾王何不……”
就是這個動作惹了禍。
骨籌幻境帶來的影響還沒消散,左角似乎又激起切骨的劇痛。
電光石火間,魔王瞳孔驟然一縮,思考根本跟不上身體的本能,身後的鱗尾就這麼抽了過去!
啪!
蘭繆爾根本沒想到昏耀會動手。腕口粗的長尾像鐵棍一樣,他隨著那股力道重重摔在地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和暈眩從體內深處湧上來。
眼前一下子全黑了,他喊都喊不出來,蜷在地上發抖。
等昏耀反應過來,心裡先冷了半截。
第一個念頭就是:完了。
回神的時候蘭繆爾已經倒在窗下,被震掉的骨飾擺件之類的小東西掉在他周圍,碎了一地。
在崖月的微光下,寬鬆褶皺的白袍、銀灰色的長髮以及那些骨貝碎片,都呈現出同樣的色澤。
竟好像是蘭繆爾這個人被砸碎了一樣。
昏耀差點唿吸都停滯,下意識往那邊搶了兩步,又硬生生站住。
他狠心地冷下腔調,說:“起來。”
剛剛的一下雖然是誤傷,但昏耀的認知還不至於不清醒。那是防禦的本能,不是攻擊的力度,不可能把人弄出多重的傷來。
何況,因為蘭繆爾這個體質畏寒又喜歡赤足走來走去的破毛病,這座宮殿裡早就連地板都鋪上了羊毛毯子。怎麼就疼成這樣?不就是等著自己去抱?
蘭繆爾動了一下,果然慢吞吞自己爬起來了。
他低垂著臉,幾枚玻璃石從髮絲上滑落下去。
昏耀鬆了口氣,煩躁地拿尾巴將人類周圍的碎片胡亂掃開,只覺得這個夜晚失控得令他噁心。
他半跪下來,一點點將蘭繆爾髮絲間和衣袍上的尖銳碎片撿走。又沉默了一會兒,說:“行了,別生氣,我聽你解釋。”
蘭繆爾不說話,從來不屑於辯解的魔王悶了會兒,又磕磕巴巴地開口:“你總不至於以為我真想殺你?……別犯蠢了,我要想將你怎麼樣,還不是一瞬間的事。”
還是沒有反應。昏耀皺了皺眉,伸手將蘭繆爾的臉抬起來,觸到肌膚的瞬間心裡一驚。
這個人類的臉頰冷得像冰一樣。
“……蘭繆爾!?”昏耀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緊張地去摸蘭繆爾的頸間和手心,都是一片溼冷。
“你怎麼回事,是不是不舒服?蘭繆爾!?你說話,別嚇我,說句話——”
蘭繆爾動了一下,勉力將上半身撐起,似乎想要坐直。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忽然像斷線木偶一樣脫力地摔在魔王的肩上,整個人軟了下來!
“蘭繆爾!!!”
昏耀差點心臟都停跳了,他將蘭繆爾摟進懷裡,扶著那截細弱的後頸,聲音發抖:“怎麼……怎麼回事!?”
搖曳的銅燈燭火下,蘭繆爾臉色蒼白,彷彿痛苦到極點,額上竟然已經浸出了一層細細的冷汗,連眼眸都像是被淚蒙著的。
“……吾王,”他艱難地說,“蘭繆爾已陪伴您七年。您是假意試探,還是真動殺意……我分得清……”
“沒有,沒有,別亂想。”昏耀徹底慌了,他從床上扯下被子,把蘭繆爾裹緊了抱在懷裡,衝外面喊:“硫砂!!”
女魔侍官匆匆進來,看到裡面一片狼藉的樣子,差點尖叫出聲。
昏耀顧不得解釋,陰著嗓子吼:“叫多古滾過來,馬上!再把宮殿裡所有火石爐搬進來,有多少搬多少!”
外面很快嘈雜地亂了起來。昏耀把蘭繆爾更緊地往懷裡摟了摟,六神無主地掀開他的外袍,去看剛才鱗尾抽到的地方。
上臂已經腫起來了,疼應該是疼的,但明顯只是外傷,骨頭也沒斷。怎麼會……
蘭繆爾卻突然吃力地伸手抓住了昏耀的手腕,他很用力地抓著,哆嗦著用氣音說:“吾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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