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5頁
剛才生過氣的跡象已經半點都找不到了。他的臉上只有化不開的悲傷和茫然,“我又忘記了,人間的事情……我……我沒……咳,沒有證據……空口無憑,吾王確實不該聽我的解釋……”
蘭繆爾連說了兩聲對不起,開合的唇角無聲地溢位一絲血線。
他彷彿毫無察知,哀傷地笑起來,神色竟然很溫柔:“但吾王不要難過……我不會活很久了,最多再等……再等三個月……”
“你胡說什麼……胡說什麼!!”
昏耀渾身發麻,活像被當胸捅了一刀,肝膽俱裂。
他暴怒地吼了一嗓子,“蘭繆爾,你是不是病煳塗了,什麼話都敢說!”
“等我死了,也算有證據了……”
蘭繆爾眼眸的焦距一點點散開,夢囈般地說,“不要殺我……讓我再陪吾王三個月吧。”
“你給我閉嘴!”昏耀幾乎把後牙咬碎,“再敢胡說一句試試,我——”
他六神無主,一時竟想不出該拿什麼威脅,張口就說,“我明天就去結界崖,把你種的花都燒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心疼無辜的野花,蘭繆爾終於不說話了。
他往昏耀懷裡貼了貼,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此時此刻,魔王后悔得要命。他心想自己為什麼要聽天珀的話去找塔達佔卜,如果他不去佔什麼骨籌,今晚就會早早地回到宮殿,陪在蘭繆爾的身邊。
那就不會吵架,不會察覺不到蘭繆爾的身體不適……
本來……本來如果他什麼都不知道,或者裝作不知道,那他和蘭繆爾至少還能好好地相處到冬天落雪的時候吧。
昏耀深深地低下頭,摸著蘭繆爾冰冷的臉頰,低聲說,“好了,好了……今晚算我不對。別怕,你才不會死,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死。”
……
老巫醫多古帶著幾個巫醫學徒趕來的時候,蘭繆爾已經完全沒意識了。
宮殿內被幾個火石爐烤得很暖和,魔王渾身是血地抱著一團被子,臉色比那團被子裡裹的病人還難看。
多古當場就嚇得腿軟了:“吾王!”
“別說廢話,先救人!”
老巫醫連忙瘋狂點頭。昏耀用手護著蘭繆爾的頭頸,一點點把體溫冰冷的人類放躺在大床上。
多古指揮著他的徒弟們用毛筆蘸著特製的藥水,在蘭繆爾的手足畫上生命符咒,自己則念念叨叨地撫摸蘭繆爾的心口,將魔息送進去探查情況。
昏耀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腦子像是生鏽了一樣,連情緒都麻木了。
他聽見淅淅瀝瀝的聲音。看向窗外,發現下雨了,並且似乎轉眼間越下越大。
“瘴氣侵蝕導致的肺腑衰弱。”多古擦了擦汗,從床邊抬頭,“哦,下雨了,唉,難怪……”
深淵的雨不多,但只要一下雨,瘴氣就會夾雜在雨滴裡往地下落,十分陰溼難受,蘭繆爾每到雨季都會生病。
今年的雨季早已經過去,竟然還會在將要入冬之前迎來這樣的一場暴雨。
昏耀:“你再看看他右臂。剛才弄傷了,你要動作輕點。”
多古其實剛才已經隱隱看到了,這時揭開衣袍仔細一看,就“嘶”地輕抽了口冷氣。
倒不是傷有多嚴重,但這顯然是鱗尾抽過的痕跡。王居然跟大人吵架了……
多古心裡五味雜陳,他心驚膽戰地打量一眼魔王,心想:那件事,大人到底有沒有跟王說啊?
昏耀陰沉地盯著雨幕,不說話。
所以是因為天氣,只是天氣……他聽著雨聲,不停地在心裡對自己說。是反常的雨天讓蘭繆爾發病了,等到放晴就會好起來。
至於什麼三個月,什麼活不活得久的……
魔王咬了咬牙,偏執地認定那是蘭繆爾在胡說八道。等奴隸醒了,看他不狠狠教訓一頓。
但仔細想想,昏耀也不是不能理解蘭繆爾會有這種想法,這個人病得嚴重時確實可怕。
說起來,那也是第三年。
沒有寒冬,卻趕上了百年難遇的大雨季,深淵整月整月地下雨,連魔族們都苦不堪言。
蘭繆爾直接倒下了,他病得高燒與低燒交替,從早到晚縮在被子裡發抖。漸漸地,昏迷的時間變得比清醒的時間更長。
就算如此,蘭繆爾還是在神智清醒的時候懇求他,說自己病成這樣,總不能什麼都由王來親手照顧。
讓硫砂侍官回來吧,她做事很利索的。
那時,昏耀已經因為第二年的不愉快將硫砂遣返回家。別人求個情就收回成命這種事,放在魔王身上絕對不可能的,無奈蘭繆爾病得實在太駭人,最嚴重的時候連軟糯的稀粥都喝不下,一口一口吐得都是血。
當時連多古都一度覺得沒戲了,老巫醫說,這個只能看天意,如果雨停了,瘴氣上升,或許還有條活路。
昏耀把硫砂找來了。女侍官回來的那天臉上溼透,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蘭繆爾虛弱地笑著,一邊咳嗽,一邊從床頭拿起一個自己用骨殼做的兔子擺件送給她。
後來硫砂帶回家仔細一看,才發現兔子的紅眼睛不是普通的石珠,而是一枚紅寶石。
兩天之後,電閃雷鳴,暴雨滂沱地打在植被上。
蘭繆爾已經將近四天吃不下任何東西,閉著眼,嘴唇乾枯得像石灰。傍晚時分,多古來看了一趟,出去的時候直搖頭。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