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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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走進院子,院子打掃得很乾淨,角落裡一隻老母雞帶著群小雞慢悠悠啄食,牆角堆著整整齊齊的柴火,牆上掛著亂七八糟的藥材與菜乾。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高人的居處。
院落正堂供奉著一座女仙的神像,香爐裡的香早已經燃盡。
他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去給神像上香。
“公子。”老人伸手攔住他:“心有惡念,神仙不渡。與其求神拜仙,不如正身修心,方有一線生機。”
“老東西,你胡說八道什麼?!”
這話實在難聽,手下們抽出藏在腰間的軟劍跟匕首,冷眼注視院中幾人。
“給臉不要臉。”一個手下把劍尖指向小孩:“我看你們都有取死之道。”
“少爺?”手下們看向少爺,等著他的命令。
少爺望著仙人的雕像,沒有生命的雕像垂眸看他,無喜無悲亦無慈悲。
“殺。”
“馬上就要到了。”雲棲芽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窄袖束腰裙,爬上山後,裙襬上粘了不少草籽。
“你們是山下的香客?”一個身材略有些矮小的女人從密林中走出來,她身上揹著很大一捆柴。
“大姐。”松鶴跟一位侍衛幫著女人抬著柴:“我們是來果州遊玩的外地人,聽聞東極觀香火特別靈,所以我們來上柱香。”
“那你們大抵是被騙了。”女人把手裡的柴刀插在柴火上,把額前的碎髮往頭頂一抹:“我們本地人若心有所求,都喜歡去拜祖宗,大多數人只有在逢年過節時,才到各個觀裡走走拜拜,求個心安。”
松鶴無言以對,你們果州人還怪實誠的。
“大姐,你住在何處?”松鶴看著女人瘦小的身材,山路難行,他怕女人出意外,開口道:“我安排兩個人送你回去。”
“不用。”女人把綁得嚴嚴實實的柴順手一拉,這捆柴就像只聽話的小狗,跟著她往前挪。
松鶴滿臉震驚,他扭頭看雲棲芽,小姐,果州的女子竟如此彪悍嗎?
給凌硯淮介紹了一路風光的雲棲芽此刻格外安靜,荷露跟在小姐身後,主僕二人老實得不像話。
松鶴滿臉茫然,小姐怎麼了?
“來都來了,就跟我回去吃頓便飯。”女人目光移向雲棲芽與凌硯淮,雲棲芽默默後退一步,拽住凌硯淮的衣襬。
凌硯淮察覺到雲棲芽的異樣,張開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抬頭對女人禮貌一笑:“多謝你的好意,我們到東極觀上柱香就……”
“我們吃。”雲棲芽從凌硯淮身後探頭,用果州口音道:“多謝招待。”
“都跟我來。”女人單手拖著柴往前走,步伐輕快得如履平地。
“芽芽,你認識此人?”凌硯淮悄聲問。
“我八歲那年,她當著我的面,一巴掌噼碎六塊磚。”雲棲芽一臉老實:“現在已經有九年過去了。”
她懷疑對方可以輕輕鬆鬆隔空拍飛人的天靈蓋。
出門在外,最重要的就是識時務。
“原來她是東極觀的人。”凌硯淮在雲棲芽耳邊小聲問:“你看起來好像有點怕她。”
雲棲芽心虛地左看右看,沒好意思回答這個問題。
“你是當年給我愛犬畫眉毛的小姑娘吧?”女人回過頭,微笑著看雲棲芽:“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已經長這麼大了。”
“姐姐好。”雲棲芽陪著笑:“您還是這麼精神。”
“我就說外地人怎麼會特意找到這裡來,原來是你帶他們來。”女人似笑非笑:“當年你給小狗紮了兩個金鈴鐺就跑,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這裡了。”
“那時候年幼不懂事。”雲棲芽笑得一臉狗腿:“您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能屈能伸,大女人也。
女人笑了幾聲,瞥過雲棲芽與凌硯淮交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在凌硯淮臉上多停留了幾息。
“今天有遠客來,我讓他們殺只雞燉……”
他們走到院門旁,女人的話未說完,一坨人形物體飛了出來,掉在雲棲芽腳邊。
“救、救命。”人形物體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抓住雲棲芽的腳背:“快、快幫我們報官。”
他寧可被官府的人抓走,也不要留在這裡,被這群可怕的人折磨。
說完,不等雲棲芽說話,就暈死過去。
“死了?”雲棲芽用腳尖輕輕踢了兩下此人的胳膊。
“殺人犯法。”女人抓住此人的腳,把他拖了回去:“放心吧,我們東極觀不幹殺人放火的事。”
她大步往裡走,被她拖著的人,臉部與地面進行著親密接觸。
“嘶。”
瑞寧王府的侍衛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
看起來好疼。
“這些該不會是良辰的手下?”松鶴壓低嗓門,難怪小姐特意叮囑,對觀裡的男女老少客氣些,原來不客氣是這樣的下場。
“我們進去看看。”看熱鬧的心,壓過了對東極觀戰鬥力的恐懼,雲棲芽帶著凌硯淮往院子裡走。
“朗朗幹坤,你們還有沒有王法,居然敢毆打香客!”
“公子方才還說,深山老林無人能救我們,怎麼現在倒是想起王法了?”說話的老人臉上帶著笑,下一刻就舉起手裡的掃帚,把沾了各種髒東西的掃帚尾部往少爺胸口一杵,少爺瞬間飛了出去。
啪嗒。
少爺驚恐旋轉飛舞好幾圈,重重掉落在地上後,幾乎忘記天地為何物。
他居然被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用掃帚打飛了?!
艱難睜開眼,他看到一個明豔的少女,滿臉好奇地看著他。
她彎腰站著,他躺著,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奇形怪狀的猴。
被摔得頭暈眼花的少爺眯了眯眼,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他似乎在哪個地方見過。
“你就是少爺?”
雲棲芽在他臉上看了又看:“長得跟廢王也不怎麼像嘛。”
“你!”聽到“廢王”二字,少爺激動地坐起身,又被疼得躺回地上。
他渾身的骨頭都好像斷了。
“跟廢王一樣醜。”凌硯淮跟著探頭看了一眼,語氣輕飄飄:“狼狽躺在地上的模樣也有幾分相似。”
松鶴扭頭。
王爺天天跟著小姐在果州大街小巷裡亂轉,本地口音沒學會,本地人挖苦別人時的陰陽怪氣,倒是學到了一兩分皮毛。
“怎麼又躺回去了?”雲棲芽嘖嘖道:“大少爺,東極觀地上不讓睡覺。”
“是、是你們!”少爺看到凌硯淮的臉,瞬間認出了他們:“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是果州,不是京城!
這對應該在京城的未婚夫妻,為什麼會出現在果州的大山裡?!
他一定是在做夢。
“讓你不要躺,你還眯上眼睛了。”雲棲芽用腳踹了他兩下:“老實交代,你們跑來果州想幹什麼?”
“你們跟他們是一夥的?”老人收起掃帚,笑容和善地望向雲棲芽等人。
“不是,不是!”雲棲芽連忙擺手,“老觀主,我最討厭他們這種裝模作樣還沒禮貌的人了,這種人我恥與他們為伍。”
“是的,是的。”其他人跟著點頭。
地上躺著十幾個壯漢,全是少爺帶來的手下。
而這個院子裡,男女老少加起來才七八個人,卻能把十幾個壯漢打得想要報官,誰強誰弱一目瞭然。
“我現在已經不是觀主。”老人指了指角落裡整理柴火的瘦小女人:“她現在才是觀主。”
他把掃帚往牆角一扔,掃帚穩穩立住:“你認識我?”
“爺爺,我是鴨嘎嘎呀。”雲棲芽嘿嘿一笑:“我小時候,您還抱過我呢。”
鴨嘎嘎?!
少爺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唿,本就很痛的胸口,差點喘不上氣。
雲棲芽就是鴨嘎嘎?
那所謂的未婚夫金竹竿,就是凌硯淮?!
早知道這樣都能遇到這兩個人,他逃到果州又有什麼意義?
難道他的行蹤,早就暴露在了他們眼皮下?
是誰?
是誰出賣了他?!
“哦——”老人拖長音調:“當年被野豬嚇得滿地亂竄,爬到樹上不敢下來,最後被我抱下來的那個小妹崽啊。”
“是我是我。”雲棲芽也不覺得丟臉,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老人面前拍馬屁:“數年不見,您老還是這麼厲害。剛才那一下子,如秋風掃落葉,特別有高人風範!”
“當真?”
“比黃金還真,不信你問我的夥伴們?”
凌硯淮等人齊齊點頭。
“晚輩見過諸位。”凌硯淮悄悄挪開幾步,離地上躺著的少爺遠了一些,朝老人行了一個晚輩禮。
“嗯。”老人注視著凌硯淮,片刻後微微頷首:“既然來了,就進來上柱香。”
他從側門走進神堂,在破舊的小木桌下翻出一把香,分發給雲棲芽等人。
雲棲芽接過香認真拜了拜,從荷包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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