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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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冬趕緊爬下柴垛,大步跑向蕭刈。
路過劉麻子的時候,他停下來猶豫了一瞬,一邊害怕一邊抬腳勐踹上去。
蕭刈撲哧一笑,還是個有仇就報的小哥兒。
“不用害怕,今日揍他們一頓,夠他們在床上躺半個月。”蕭刈轉頭對大強道:“不是喜歡玩?給我吊起來,讓他們盪鞦韆玩個高興。”
大強笑嘻嘻的,目光在蕭刈和林暮冬身上來回來,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被蕭刈瞪一眼,他才跑去捆人。
蕭刈救了人,又打贏架,這會兒很高興。
他掃一眼,劉麻子一夥人好像不是很高興,看來玩的不盡心,他將幾個潑皮扒了褲子,才肯罷手。
三五個被倒掛起來,路過的百姓對他們恨之又恨,趁他們無法反抗,往幾人臉上呸口水。他們都是家裡姑娘哥兒被劉麻子言 語調戲過的,恨不得這畜生吊死在這裡。
林暮冬緊跟蕭刈身後,亦步亦趨貼著,人走他也走。
蕭刈停步回頭看他,林暮冬就輕抬眉眼,用小心又忐忑的目光回望。
“我送你回去,你阿奶呢?”
“在阿嬤的鋪子裡,”林暮冬小聲說話,這會兒又很害怕蕭刈。
他剛才偷偷瞧見,男人打架時的兇狠。就算知道他不是壞人,也絕不是自己能惹的。
蕭刈皺皺眉,他看出小哥兒怕他,沒再多說話,領著人回碼頭。
林暮冬一身狼狽,站在碼頭擦擦眼角,用手指梳理頭髮,剛才爭執中頭髮散落,手臂也被劃傷。
見蕭刈又看過來,他低聲解釋:“阿奶瞧見,會擔心我。”
蕭刈目光有一絲浮動,提醒他:“後面也亂了。”
林暮冬歪頭看他,似乎有些愣神,半晌沒反應過來,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蕭刈輕“嘖”一聲,眉間微挑,說不清是不耐還是覺得麻煩。
他走上前,伸手把林暮冬的衣領扯平。
小哥兒衣衫單薄,桃李鎮的秋冬來的很快,尤其是這幾天,他是怎麼挺過夜裡的?
那雙手靠近的時候,林暮冬幾乎僵在原地,唿吸裡都有些畏懼。
上午劉麻子對他動手,逃難路上也有人搶他吃的,被欺負習慣了,恍惚以為又要捱打。
然而男人只是好心幫他整理,林暮冬鬆口氣,鼻尖有些酸澀。
回到鋪子裡,店主夫夫看他安然無恙,謝天謝地謝蕭刈。昨天夜裡客人多,小哥兒主動幫著洗碗打掃,都是好人家的孩子,
自然是看不得受罪。
林暮冬顧不上自己,趕緊瞧瞧阿奶,阿奶還睡著。從河溪鎮一路過來,阿奶在路上生了病,他帶的錢所剩無幾,揹著阿奶去醫館求醫,又被趕出來。
鼕鼕猶豫很久很久,才從隨身包袱裡取出手帕,一開啟,裡面只有十個銅板。
“給你,”林暮冬抿著唇,不敢抬頭看。
蕭刈靠在樹下,抱著手臂好整以暇,他含笑打趣:“我幫你打一架,還得罪劉麻子,你就用十文錢打發我?”
林暮冬無地自容,手指將銅板攥地發白,目光惶惶:“我、我只有十文……”
見把人逼地快哭了,蕭刈話音一轉:“不都說英雄救美要以身相許,你怎麼不……”
話沒說完,蕭刈戛然而止,臉色古怪扭曲。
自己在胡言亂語什麼。
而不遠處,大強遠遠看著,也呆若木雞傻眼了,他哥在說什麼? !
周遭安靜下來,只剩落葉唰唰掉下的聲音。林暮冬愣愣的,不知所措望著蕭刈。
呆愣了好一會兒,他竟然傻乎乎點頭。
蕭刈勐轉身,意識到自己闖禍,闖大禍了。他有些焦躁,撓撓散亂的頭髮原地踱步,匆匆走回小哥兒面前。
“我胡說的,你別當真。”
話音剛落,就見小哥兒癟著嘴,被騙身騙心的可憐樣,好像蕭刈是那個負心漢。
蕭刈更加手忙腳亂,轉頭對大強怒吼:“都怪你和順子,非得拉我看什麼話本。”
大強攤手翻白眼:怪他咯?
林暮冬不是傻,相反,他是腦袋轉的太快了。男人兇歸兇,多半是個好人,跟著他,不用被人欺負。
只要他勤快一些,能保自己和阿奶一口飯吃。他沒有退路了,唯有鼓起勇氣一條路走到黑。
為了照顧阿奶,他情願掛牌牌賣自己,這點委屈算什麼。
但男人卻說只是開玩笑,一盆冷水潑在林暮冬頭上,他心沉了又沉,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極大的委屈難過。
林暮冬深吸一口氣,壓住難過,抬頭眼巴巴瞅蕭刈。
蕭刈不是衝動的人,等他懊惱冷靜下來道:“你不用將我的話放在心上,若是覺得愧疚,那更不用,我幫過的人少說也有七八個。今日為你打一架,也不過是早就看劉麻子不順眼,我和他有過節。”
“總之,以後那些潑皮再找你麻煩,你找我便是。”
蕭刈和店主夫夫交代幾句,轉身離去。
身後的小哥兒始終看著他的背影。
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銅板,孤零零站在原地等蕭刈回來,像是攥緊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希望。
看著蕭刈頭也不回,他手腳冰涼,緩緩低頭雙手垂落。
騾車一路西行出城,蕭刈不似往常那樣有賺錢的喜悅,他坐在騾車前一言不發,俊朗的眉眼裡,多了一絲掙扎困惑。
灰騾跑的慢,鼻腔裡打個噴嚏。中途歇息吃草時,灰騾笨拙地用頭蹭一蹭蕭刈,它也察覺出不一樣。
“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大強端筐草料過來,讓灰騾吃飽再上路。
蕭刈雖提不起興致,卻存了力氣重重踢他一腳,大強被踢笑了,大聲道:“你瞧上人家就直說,何必扭扭捏捏的,這不像你。”
蕭刈疑惑,脫口反駁:“沒瞧上。”
騾子吃完草,他一躍跳上車,慢悠悠驅騾繼續趕路。手上的傷口猩紅,是救小哥兒時打架留下的,這會兒開始隱隱作痛。
蕭刈心不在焉撫摸傷口,聽大強在耳邊喋喋不休。
“也是,只說你的模樣,配個漂亮的也該。那小哥兒算不上好看,面黃肌瘦的,不如秋嬸給相看的幾個合適。”
怎麼就算不上好看了?
蕭刈仔細回想,雖說人瘦巴巴的,性格也膽小怯懦,但眉眼中天然有幾分清秀,笑起來一定好看……
他也不是非得娶多漂亮的不可。
“照我看,趙家小哥兒就不錯,模樣漂亮,還會認幾個字,人家也中意你,前後送了多少次荷包香囊,為了你非要鬧著讓爹孃來說親。你要是不喜歡哥兒,姑娘也行,月華孃家就有一待嫁的。”大強繼續叨叨。
他嘴裡說個沒完,蕭刈早就沒在聽他說話。
一時衝動亂說話是要後悔的,蕭刈抬起手,幾乎要扇自己一巴掌,手掌在空中狠狠落下。
“疼!!”大強捂著膀子慘叫。
他沒捨得打自己。於是怒火轉移,怪大強拉他看話本子,過了今日,他再不看這些,也不學話本里的英雄救美以身相許。
回小河村的路不長,這次卻走了很久。蕭刈一個人活慣了,別說娶妻生子,就算平時和姑娘哥兒單獨相處,他也沒別的心思。
要是生活裡忽然闖進一人,蕭刈心底裡有些抗拒,還有些迷茫。
大強還在喋喋不休,他繞回剛才的話題,道:“劉麻子那群人,無惡不作慣了,今日揍了一回,你小心他們傷好之後報復……”
蕭刈忽然勒緊韁繩,眉峰擰起。
“做什麼?”大強滿臉疑惑,他哥今天不對勁,很不對勁。
“你說的對,”蕭刈忽然調轉方向,驅趕騾車往桃李縣回去,騾車速度越來越快,幾乎就能看見城門口。
“劉麻子手段狠毒,被他咬掉半隻耳朵,肯定不會輕易放過。”
桃李縣就這麼大,那小哥兒一個外來的,若是再次遇見劉麻子,該怎麼活?
他可不是中意小哥兒,他就是不想自己辛苦救人白費力氣。
蕭刈一路奔跑,穿過稀稀拉拉的人群,從西門跑到碼頭。他氣喘吁吁停下,腳步剎在原地。
不遠處大樹下,林暮冬沒有發現蕭刈。
他蹲在地上,眼角微紅唇瓣緊抿。胸前賣自己的牌牌取下,面前站著一箇中年男子,是鎮上錢府的管家。
四百文,他要把自己賣了,錢府管家還跟他講價。阿奶生病,要看大夫,要吃藥,不這樣,林暮冬不知道以後怎麼活下去。
管家嫌他拖家帶口麻煩,只肯給t四百文。
他有些難過,強忍著哽咽,接過中年男人手裡的錢。
奴僕和良籍是不一樣的,賣出去,隨主人家打發。林暮冬拗不過命運,他轉身背對著,豆大水珠從眼眶落下。
哭的神智混亂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人叫他。
蕭刈笑著過來,拋拋手中錢袋高聲道:“二兩銀子,我買下他了。”
林暮冬轉身,水汪汪的眼睛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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