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4頁
楊草兒昏迷不醒事,溼漉漉一身躺在地上,身邊圍了許多人。葛阿叔的鋤頭落在原地,他返回來找鋤頭,才撞見楊草兒投河自盡,他不會游泳,著急忙慌地喊人。
村裡幹活的人都來了,只有吳有田會浮水,想也沒想就跳下去, 把楊草兒往岸上拖。
救了人,吳有田悄悄離開了。他走之前看一眼楊草兒,想起自己同樣溺水去世的夫郎, 心中有些悽哀。
葛阿叔瞅見吳有田背影,心道是個好人,就是太老實巴交,平時在村裡話不多,年紀輕輕就當了鰥夫。
家裡也窮,今年都三十二歲了,娶不起續絃。就憑著一間茅屋和三畝薄田過日子。
沒等他感慨完,林暮冬三人一路迎面跑來,上午救人也是蕭家夫郎,葛阿叔連忙給讓道。
“我能救他,”林暮冬小聲說。
有個嬸子狐疑看過來:“你小小年紀能救?可別瞎鬧,還是叫我男人去請朗中。”
十幾雙眼睛盯著他,林暮冬攥緊了衣角,鼓起勇氣道:“我爹孃是郎中,我曾經跟他學會救人的法子,所以會一些……”
話音漸小,他只是見過爹孃拯救溺水的人,方法大概記得,倒真沒親自動手過。
周梨等不及了,腿一橫帶著林暮冬擠進去:“哪還等得了郎中,你就是飛,也得飛一柱香才能把郎中帶來!”
林暮冬不會,他們就更不會了,都是地裡刨土的莊稼人,哪會救人的醫術。
還是葛阿叔站出來做主:“死馬當活馬醫,人命要緊,別耽擱了。”
林暮冬趕緊上去,只看一眼便知道,楊草兒嗆了不少水,幸好口鼻裡面沒有泥沙,不至於堵住唿吸。
他手放在胸口,按爹孃教的方法按壓,也不知按了多久,楊草兒終於緩緩睜眼。
因吳有田救的及時,楊草兒肚子裡沒嗆多少水。
“醒了,真醒了?”一群人七嘴八舌湊上去。
林暮冬趕緊道:“他衣裳溼了,要換乾淨的,不然也得生病。”
“穿我的,”陳香月今日穿了一件長袖外衫,正好給楊草兒,周梨也脫了自己的外衣。楊草兒不能挪動,只能在河邊給他換溼衣裳。
人群裡幾個嬸子夫郎站了出來,自發圍成一道牆,擋了別人的視線。懂事的漢子不用說也知道離開,葛阿叔招唿人走遠些。
這一退步,退到田埂邊上,正瞅見被卸了腿的林柱子。
林柱子哪想到逆來順受的楊草兒敢跳河,他一開始有些害怕,可後來越想越氣,這楊草兒就是來克他的。
有個漢子不忍心開口勸:“你夫郎落了水,照我看,你還是回去請個郎中給瞧瞧。”
林柱子自己的腿尚且動不了,罵了一聲難聽的,後頭還有更難聽的:“不守規矩的,和男人都貼在一起了,沒打死他就是好的,誰知是不是暗地裡早和吳有田勾搭上了。”
救人難免有個觸碰,竟被林柱子說成這麼難聽,連開口的漢子都變了臉色。
“這畜生,虧你是個人。”
林柱子衝耳不聞,只捂著被卸的腿哎喲哎喲叫。還沒叫兩聲,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陰霾。
他抬頭一看,是去而復返的吳有田。
眾人來不及反應,離最近的葛叔也沒反應過來,在一聲哀嚎中,林柱子卸下的右腿,被吳有田徹徹底底打斷。
吳有田是老實,可逼急了也顧不得許多,一個是楊草兒被苛待,另一個是自己的名聲。
打完人他也愣了,葛叔急聲說他:“吳小子你!衝動!”,說完又趕緊推開他:“快離去,我們只當沒看見。”
吳有田匆匆離開,手上的棍子還帶血,他扔進河裡,打人雖有些莽撞,他卻不後悔。
回頭再看了一眼楊草兒,人已經醒了,也換上幹t淨衣裳,吳有田才鑽進林子身影消失。
慌亂吵鬧中里正孫德正來了。不知誰通風報信,但人命關天是大事,孫德正自然不能放任不管。林家族老和林柱子的娘也後腳跟來。
林柱子他娘一看兒子一副模樣,哭都哭不過來。
“柱子!我的兒啊!”林趙氏撲上去,一摸只摸到一手血,林柱子昏昏沉沉,兒子的斷腿讓她險些暈過去。
她恨極了楊草兒,咬牙指著楊草兒:“是你,定然是你害的,你個喪門星,天生克我兒子的!”
楊草兒才醒來,遭受這種汙衊的話,連反抗都不敢。林趙氏時常給他“立規矩”,他對林趙氏是骨子裡的害怕,死沒死成,還得聽這種話。
林暮冬腳步挪了挪,擋了林趙氏的身影,拉著楊草兒的手道:“你別聽她的,才不是這樣,他們克你才對。”
他的手很暖,是楊草兒能觸碰的為數不多的暖意,就連身體也漸漸回溫,楊草兒悄無聲息貼緊林暮冬。
孫德正乾咳兩聲,皺眉看一眼林趙氏,看不慣她這副德行:“夠了,嚷來嚷去成何體統!林趙氏,說話注意分寸。”
“先把他揹回家裡,一直躺在河邊也不成,”孫德正指使幾個力氣大的夫郎,先緊著人命要緊。
林趙氏暼暼眼,抱著斷腿的林柱子沒說話,對楊草兒那是狠的咬牙切齒,巴不得人死在外邊,才好給她兒子找個能生的續絃。
孫德正又看一眼林家族老,道:“這本是你家家事,但險些鬧出人命,就是村子的大事。日後傳出去,叫別人說我們小河村的人苛待夫郎,逼死人命,名聲也不好聽,你且自己看著辦。”
孫德正是一村之長,又是村子裡大族的族老,他說話足夠有分量,只敲打兩句,就叫林家族老警醒幾分。
林趙氏一看事態不對,抱著他兒子又哭又喊,哭天抹地道:“叔公你明鑑啊,是那小蹄子克我家香火,肚子連個屁都生不出來,還克的我兒斷了一條腿,尋死覓活的給我兒潑髒水,活該休了他!”
這話說的,路過看熱鬧的幾個嬸子都犯惡心直吐,“誰不知道你林趙氏那些齷齪事,三天兩頭叫兒夫郎去房裡伺候日夜,夫夫倆同房都沒幾次,要說楊草兒克你們林家的香火,鬼才信咧。”
“呸呸呸,滾!”林趙氏朝他們吐口水。
當著里正,當著這麼多村鄰的面,林家族老也得把公正二字做到位,他咳嗽兩聲,威聲肅目道:“你為母不仁,薄待晚輩,自己回去好生想想。若是再傳出苛則楊草兒的事,汙了我們林家的名聲,為了家族,也得將你家移出族譜。”
不說別的,他小兒子下個月就議親了,若是讓親家知曉林家三房的齷齪事,敢不敢把女兒嫁過來,那才是要緊的。
族中還有許多待家的姑娘哥兒,都顧著名聲,不好為了三房一家,壞了全家的臉面。
林趙氏一口氣憋在喉嚨裡,險些暈過去,幾個嬸子手忙腳亂掐她人中,搭把手把林趙氏和林柱子也搬回去。
林家。楊草兒睡在柴棚裡,四周無法遮風避雨,唯有一張木板床藏在柴垛後面,墊了茅草取暖。
林暮冬不知,他冬天是怎麼熬過來的,就靠這些茅草嗎。
楊草兒沒了生的指望,就算被救上來,也像是遊魂一樣,只是一直抓著林暮冬的手。
“不用害怕,”林暮冬小聲安撫他:“里正已經敲打過,你婆婆不敢再刻薄你,不然是會移出族譜的,我們也常常來看你。”
陳香月在一旁點點頭,不說接濟多少,各家地裡扯把菜,給顆果子,也不至於叫人餓死。
誰叫這世道就這樣,女子和哥兒天生就沒有話語權,別人幫不了他們,只得自己幫自己。
周梨看一圈,連取暖的茅草都沒多少,頓時罵道:“黑了心的!要是我,一把刀抵在脖子上,叫他們都別活了,重新投胎下輩子做畜生!”
陳香月忙捂他的嘴,溫聲制止:“這說的什麼話。”
傳出去,更加有人說周梨性格暴躁了,哪怕柳順心底不在意這些,名聲也不好。
倒是林暮冬點頭如搗蒜,小聲贊同:“梨哥兒說的是。”
陳香月一人敲一下腦袋:“都要這麼衝動,天底下不是亂套了,搭上自己的性命給這家人,才不值得。”
幾個人罵的罵,想辦法的想辦法。楊草兒慢慢聽著,像是回了魂一樣,終於有了些活人氣息,至少還有人是在意他的。
就算他死了,也有人記得他。他也想好好活著,和林暮冬周梨他們一樣,過平常的日子,要不是活不下去了,誰會去尋死。
沒多久,林家族老親自過來,看一樣楊草兒住的柴棚,也生了些同情,叫林家人騰一間屋子給楊草兒,又指著林家一家子罵個狗血淋頭才罷休。
林趙氏不情不願地,把灶屋旁的柴房騰出來。這就足夠了,有牆有窗子,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
灶屋裡,蕭刈加把火,添些水煮飯。鍋裡有熱菜,米卻還沒開始煮,夫郎不見蹤影,他前後院子都找了一圈,沒找到,開始有些著急。
把飯煮好等人,蕭刈去棚裡給雞鴨鵝鏟糞便,這幾天溫度升高,糞便隔一天就要清理,不然發臭發酵,哪裡都是味道,還容易把病傳給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