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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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多少人不知道, 家家戶戶農田被淹,百姓圍了縣衙。
徐德正杵著拐來回走,思慮再三,讓兩個兒子在村子裡再走一遍,挨家挨戶敲門通知,趕緊挖渠挖水溝。
河面水位線已經高出往年一半,誰知道會不會淹到他們村子來。
林暮冬和李玉芬此時正愁看天色,暴雨無法上山採藥,新鮮的藥材炮製蒸煮無法曬乾,堆積在柴房裡。
西山邊的田地和幾畝藥田地勢很高,一時半會兒衝不到他們這裡,林暮冬和李玉芬聽到通知,冒雨去藥田看一眼。
小路溼滑,林暮冬在路上摔了一跤,石頭劃破手掌,李玉芬哎喲一聲扶他起來。顧不上疼痛,他先去看藥田。
一些山石被水衝下,攔在籬笆外,雨水順著溝渠急流而下。邊上好多藥苗被暴雨打趴,林暮冬一陣心疼,這些已經搶救不了。
“中t間的藥苗還能用,從中間再挖一道溝,淹不到那裡,”李玉芬忙說。
有些籬笆倒下,林暮冬跑去扶。再抬頭時,雨幕中闖進一人,吳有田拿了鋤頭跑來,他悶著頭不吭聲,衝進藥田裡埋頭挖溝。
林暮冬愣一下,道:“多謝。”
藥田能救,村裡許多人家的農田卻已經被淹。靠上游的地方,水沖垮林木,木頭倒在田間,麥苗全被覆沒。
“全完啦,今年都完了。”
“這該死的天!”
“要怎麼活啊。”
林暮冬一路走來,聽到好幾家哭天搶地的挖渠。里正叫兒子挨家挨戶敲門,全村漢子都到河溝邊,挖溝通水。
他回家怔忡坐著,天邊轟隆一聲,黑雲滾滾。他有些擔心蕭刈,走散鏢要抄近道,他們在路上會不會碰見山石流。
……
桃李縣郊外,蕭刈和大強一行人被困在山林裡,暴雨打的他們措手不及,貨物前幾日已送到府城,他們是在返鄉路上被困。
眼見能到家了,大路被沖斷,他們只能走小路。又碰見一處山坡垮塌,石流滾落下來,他們險些被砸。
唿哧唿哧趕路,腳下沒停,胸腔裡血氣翻湧。
天災磨的人失去耐性,除了蕭刈大強,同行十幾個年輕漢子開始抱怨,有人罵天,有人哭著鬧著回家,不做這門營生。
身上食物也所剩無幾,人群裡李二河哆嗦著:“我們、我們不會被困死在山裡吧?”
“放你的屁!你想死別帶我們!”本就害怕,再有人這樣一說,大夥都沒底了。
雨幕落在蕭刈身上,他一身勁肅黑衣悉數打溼,雨珠順著硬挺的鼻樑滑落,他壓低眉眼掠過吵鬧的一群人,眼眸比雨水更冷三分。
“夠了,”蕭刈指著前面:“上去有一處破屋,我們進去避雨修整,等雨勢漸小再走。”
爭鬧的幾人面面相覷,看了看蕭刈,都沒敢再說話。只埋頭揹包袱拿行裝,一聲不吭跟上。
蕭刈對這一片熟悉,破屋是多年前老獵人留下的,裡面還有一些柴火,他們走散鏢時會在破屋落腳,柴火是上一次返程時,順手攢了幾捆,沒想到派上用場。
往前走,蕭刈在一處洞口看見火光,他倏然警惕,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先停下,不要發出動靜。
他抽出刀,橫在胸前悄無聲息靠近,多半是人,但他說不準,這種深山林子,一旦遇見危險逃脫的機率不大。
到了洞口,遽然對上兩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是你們,”他收回刀,有些驚訝。
上次去府城送鏢,碰見兩人討論朝廷的新作物,蕭刈打聽訊息,請他二人喝一杯茶水,花了五百文。
洞口很小,他們的乾柴快燃盡,兩個中年漢子脫了衣裳靠在一起取暖,簡直狼狽不堪。
陡然見到有些陌生的熟人,堪比他鄉遇故知的心境,其中一個漢子抹著眼淚,訴說遭遇:
“我們回了一趟皇城,想帶著貨物回來,誰知半路突發山洪,大路垮塌。聽人指了一條小道,想走捷徑,進山卻迷路了,柴火不夠,水米不夠,真是……”
另一人還算沉穩,跟蕭刈說:“早知山路不好走,我們說什麼也不冒險,馬匹在路上摔下崖,幸虧是保住兩條人命。”
他們身後還裝了六個箱子,蕭刈看一眼,應該是他們口中所說的貨物。
蕭刈從包袱裡拿出一包肉乾:“將就吃,我夫郎做的。”
他讓大強先把一行人安排到破屋裡,他留在山洞和二人交談,等雨慢慢變小。
“二位前輩,看你們衣著低調不凡,應該不是普通人,為何出門不帶幾個護衛,只牽一匹馬?”
兩人低頭笑笑,才終於和蕭刈告知了姓名,略胖的叫劉元裴,個子高挑的叫曹五。
“我們在皇城根下,給皇城裡的大人當差,有時家中老爺要送禮到各地,我們就是跑腿的。老爺仁厚,賞賜些好東西,我們這些下人日子也過的不錯。”
蕭刈打量他們一身衣著,青光鍛面,腳踩皂靴,沒想到也只是當差的。大人物手指漏點縫,便是尋常百姓過不上的好日子。
再說了一番,他們因為家鄉在本府,送禮時老爺便會安排他倆,一個是熟悉路,另一個是看看家裡人。
曹五開啟箱子,從裡面摸出一個圓滾滾黃澄澄的東西,那整整三箱都是這個。
只見他把圓如鵝蛋的東西扔進火堆裡烤,那層薄薄的黃色外衣烤的炸裂,一陣清香也撲面而來。
曹五拿在手裡剝開,對蕭刈一笑:“後生,你沒見過吧,這就是我所說朝廷的新東西,海外帶來的,司農司叫它土芋。”
曹五分給蕭刈一半,掰開的芯軟糯微黃,味道熟悉。蕭刈咬一口,是綿密細膩的口感,再裹一圈辣椒麵,竟然還不錯。
叫他想起楊管事送給他的豆酥牛乳盞,正是同一樣東西。蕭刈心底略驚,臉上沒露出神色。
“這也是老爺賞賜給下人的,我們也得了幾箱,順路帶回鄉給家裡人嚐嚐。別看這小小一個,那些貴人都搶著吃。”
好東西都到不了尋常百姓手裡,蕭刈深知這個理。
此時洞外雨水漸小,他看向二人:“此地距桃李鎮遙遠,我帶你們下山。”
他叫來大強和幾個漢子,幫忙搭把手抬著走。
一路走走停停,碰見疾風驟雨也得趕路,都有蓑衣斗笠,終於在天黑時瞧見桃李鎮的城門輪廓。
一行人只剩疲憊,看見城門彷彿看到生機,暴雨天災讓他們後背生涼,反應過來走鏢的危險,一半人都想辭走。
蕭刈並不攔他們,分別時,曹五叫住一行人。
“多虧你帶我二人下山,身上錢財不多,沒什麼好謝的。你把這兩箱土芋拿走,給大夥分一分,當個零嘴吃。”
揮手說要解散的人群忽然又湊到一起,看是什麼稀奇東西,只瞧見一個個其貌不揚拳頭大的物件,知道是吃食。
“只是要注意,這東西有毒,生芽不可食。”曹五好心提醒,要分給大夥。
可他拿出去,十幾人都驚懼後退,只聽見有毒兩字,便拒之千里,沒人敢要這個。
唯有大強知曉其中妙處,笑了笑沒說話。
見這些人不識貨,曹五臉上淡了淡,罷了罷了。
他再目光灼灼看蕭刈,蕭刈也沒客氣,和大強一左一右勾著曹五肩膀,笑嘻嘻勾肩搭背道:“前輩,可否告知種植之法。”
曹五一愣,隨即會意,指了指他二人:“小夥子鬼機靈。”
待蕭刈和大強搬走一箱土芋,劉元裴才皺眉上前:“這樣是不是不好,土芋這等新鮮玩意,只有貴人才有。送也就罷了,怎麼將種植法子也透露出去。”
曹五嘖一聲,搖頭道:“不是他,你我就困死在山裡了。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和青豆雲豆一樣,只這兩年的利潤可賺,過兩年中州遍佈皆是,沒人追究這個。”
蕭刈自是不知道他們的談論,他進入縣城,卻沒見以往的繁華盛景,街上籠罩一片壓抑,每一個從他們身邊路過的人行色匆匆,有人哭有人呆滯,茶館裡坐客議論紛紛,抨擊青石縣縣令。儒生寫經,百姓咒罵。
剛從府城回來,他們不知發生什麼,只一打聽才知曉。
死了人,大壩沖垮村莊,睡在家中的人慘遭無妄之災,一夜間河灘屍體堆積,農田盡數淹沒。
又是一個災年。
大強嘆氣:“這幾年是怎麼了,去年旱災水災,今年洪澇,莊稼一年一年摧毀,老天爺還讓不讓人活了。”
“天道不好,凡人無法抵抗。”蕭刈也皺了眉頭,看人都跑向米鋪。
米鋪老闆急忙關門,把人都攔在外面:“米都賣完了,你們別搶,明天再從倉庫調一千斤,大家都能買到。”
大強疑惑:“生面孔,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外鄉來的。”
蕭刈似乎在思索,透過米鋪看向擁擠人群,道:“青石鎮來的,青石鎮農田摧毀最嚴重,人人自危買米囤積,那邊賣完了,再來我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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