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家
“噼裡啪啦”
篝火裡不時傳出天籟般的脆響,揚捲起帶著跳脫的點點火星。
阿璃拿著帕子,輕輕擦拭著李追遠的臉。
亮亮哥徒步把少年揹回來時,夥伴們有的激動歡唿,有的喜極而泣,阿璃則平靜地從亮亮哥背上把她的小遠接下來。
薛亮亮抿著乾裂的唇,怕女孩力氣不夠、下意識地想伸手去幫忙攙扶,結果發現女孩比自己更顯遊刃有餘。
在白髮蒼蒼的薛爺爺把自己放下,眼角餘光看見頭上流血的年輕亮亮哥向自己跑來時,少年心底最後一根緊繃的弦鬆開,徹底昏睡了過去。
放下帕子,阿璃的指尖按在少年眉心,緩緩揉捏。
他很痛苦。
孱弱的身軀裡承載著磅礴的魂念。
原本的雙木成林,變成獨木難支。
阿璃從登山包裡取出一個小紅盒,推開蓋子,裡面躺著滲人發亮的銀針。
團隊的基礎裝備都是共通的,林書友的符針,用的也是這款由女孩親自打磨的針體,這樣既方便補充、亦方便借用。
捏起一根針,女孩沒急著刺入少年頭部穴位,而是先以針尖戳入自己指尖,等它包裹上自己一珠精血後,再將其刺入少年眉心。
周而復始。
每一根針,都被阿璃以自身精血溫裹,降低少年的受封壓力。
李追遠的唿吸漸變平穩。
一套封印完成,阿璃收針。
起身時,她身體有些搖晃,精血的消耗遠比大戰一場還要來得重,付出如此巨大代價,只為換少年能睡個好覺。
給他蓋上毯子。
“噗哧!”
女孩開啟一罐健力寶,坐在床邊,抱著飲料罐,含著吸管,一邊喝一邊看著他。
她做好了步自己奶奶後塵的準備,但他沒有去學她的爺爺。
其實,李追遠本人沒能想那麼多,他當時沒有時間更沒有資本去做選擇。
真正做選擇的,是中年瘋李追遠,他有時間也有資本,唯獨無法再重來。
浮生鏡夢,從林書友到趙老漢再到中年李追遠,本質是一場未來自己對當下的救贖;世間最幸福無過於真有後悔藥可吃,哪怕這藥有毒、食之必死,亦甘之如飴。
屋後有輕微動靜。
阿璃起身,走到後窗處,低頭向下看。
黑漆漆的地面中,一隻龍首緩緩顯現。
黑龍是幫林書友脫離了崩潰秘境,但那也是因為阿友手裡攥著鎖鏈,黑龍自己也需要一個明確出路指引。
出來後,黑龍的狀態明顯有些不對了,它有心思了。
在其他人都忙著四下發瘋找小遠哥時,這條龍游離在外,做著時刻跑路、自此海闊天空的憧憬。不過,它還是有點瞻前顧後,想著再等等,生怕自己前腳跑路,後腳奇蹟就發生。
結果,它等到了!
那一刻,黑龍感動到哭,給這座剛經歷沙塵暴的小鎮,又降了一場雨。
少年沒死,它立刻迴歸,虔誠地護衛在少年周圍。
此時,它看向阿璃的龍眸裡,帶著諂媚與懇求,它希望主母能放自己一馬,可千萬不要等主人醒來吹枕頭風。
阿璃目光微凝。
黑龍嚇得立刻縮回地下,寂靜無聲。
阿璃剛回來坐下。
屋外傳來腳步聲,是陳曦鳶。
她手裡端著兩份盒飯。
小鎮雖早已廢弛,但建築架構還在,拾掇拾掇,生活條件比之前在營地裡時要更為舒服,至少不用住臨時挖出的地窩子。
陳曦鳶的目光先落在小弟弟身上,見小弟弟睡得很好,這才去看小妹妹。
阿璃逆行真氣,讓自己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潤。
簡單的小把戲,卻足夠騙過陳姐姐的眼睛。
“小妹妹,吃飯,人是鐵飯是鋼……”
陳曦鳶準備了一鍋的勸說腹稿,只來得及舀出一小杓,女孩就接過飯盒,開啟,開始吃第一口。“……很好。”
陳曦鳶拿著剩下的一盒飯,走了出去。
他們的房間在家屬樓同一層,陳曦鳶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時,恰好看見林書友用扁擔挑著一筐盒飯上來。林書友:“一下子挑這麼多上來,容易涼,最好吃一半灶上溫一半。”
陳曦鳶:“對啊,所以我只讓你先幫我挑一筐。”
林書友眨了眨眼睛,問道:“新域融合的需要?”
陳曦鳶:“不是。”
林書友:“那也比你以往的飯量多了快一倍了。”
陳曦鳶:“我想代她也吃一頓。”
陳姑娘指的是“陳奶奶”,她想以這種方式,祭奠“自己”的在天之靈。
林書友:“理解了,但以後每頓都要雙倍?”
陳曦鳶搖頭:“那不行,就今天,天天吃這麼多,會長胖的。”
林書友:“啊……也對。”
將陳曦鳶的晚飯送進去後,林書友又下了趟廚房。
做好飯的彌生,坐在板凳上,臉冒虛汗,雙手發抖,這是累的。
和尚體內的佛性與魔性被掏空了,如今的他只是一個普通掃地僧,當然,這不是主要原因,先前他給團隊做飯時還猶有餘力,純粹是那幾位特能吃的歸隊,讓他壓力倍增。
林書友安慰道:“等小遠哥或三隻眼醒了,他們肯定能解決你的問題。”
彌生:“阿彌陀佛,不必了,小僧覺得現在這樣挺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小僧這也算是斬斷過去了,新青龍寺,自當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林書友點點頭,挑著盒飯離開。
譚文彬後腳走了進來。彌生指著裡灶道:“譚施主的那份在最裡面。”
譚文彬:“開小灶不好。”
彌生:“飯菜是一樣的,單獨放,取個心意。”
譚文彬:“你剛和阿友說的話,我聽到了,真心的?”
彌生:“林施主如此善良,誰會忍心去欺騙?”
譚文彬:“新的開始也是好的,也算退隱江湖了,能踏踏實實地跟著李大爺坐齋做買賣。”彌生:“是。”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譚文彬開啟盒飯,夾起一塊送進嘴裡,“你這邊既然已經新開始了,那舊的就該及時去掉了,等我們回去後,我就組織人手,把青龍寺徹底滅個幹凈。”
彌生笑了。
譚文彬:“下次有話直接對我說,別對阿友暗示,他聽不懂。”
彌生:“小僧謹記。”
陰萌與潤生同住一個房間,潤生昏迷著,陰萌靠坐在床邊,對著鏡子照自己脖子。
林書友把盒飯放下,又點了兩根粗香,關切問道:“淤青還沒消?”
陰萌皺眉道:“還沒。”
早先在豐都開棺材鋪照顧重病爺爺的萌萌,吃了太多生活的苦,給自己操勞成一個黑妞,後經劉姨的毒浴調養,變白了;肉身在酆都地府沉睡的歲月裡,又額外添了一抹蒼白。
正因為很白,所以顯得脖子上的淤青,格外明顯。
林書友:“你給自己勒得太緊了,過幾天應該就好了。”
陰萌擔憂道:“不,我懷疑是皮鞭裡的毒滲進去了,我鞭子上有倒刺。”
林書友:“那這不是成了紋身?”
陰萌:“阿友,你在南通認識會洗紋身的師傅麼?”
林書友:“我不紋身的,爺爺說那是壞孩子才會做的事。”
陰萌:“可你身上的紋身比誰都多。”
林書友抬起下巴,驕傲道:“所以我是壞孩子。”
陰萌:“你吃了麼。”
林書友:“我去給三隻眼送去,和他一起吃。”
走出屋門,行至樓梯口,林書友遇到了正在上樓的蘇亦舟、餘樹和李蘭。
阿友本想笑著對蘇叔叔打招唿,但在目光與李蘭對視後,不僅嚇得他把話嚥了回去,還倒退兩步,沒入陰影。
蘇亦舟神情憔悴,任誰都很難接受自己過去幾年的經歷,都源自於一場超自然現象。
他還算較為鎮定的,勘探隊裡不少人都陷入了嚴重的精神創傷。
餘樹:“蘇同志,你們明早就會被相關部門的人接走,按理說這次探視是不被允許的。”
蘇亦舟:“我知道,謝謝。”
餘樹與李蘭站在房間門口,蘇亦舟一個人走了進去。
阿璃看了看手裡吃了一半的盒飯,又看了看前面的方木凳。
女孩在規劃自己的行徑路線,按禮貌,自己應該放下“碗筷”,把木凳拖過來,請這位長輩坐。蘇亦舟把板凳搬來,放在阿璃身前,讓女孩能把飯盒放在上面吃,又轉身去給女孩倒了一杯開水,用兩個杯子來回倒涼。
很自然,他過去經常這樣照顧那位“阿姨”。
做完這些後,蘇亦舟看向熟睡中的兒子。
在得知自己的真實遭遇後,他對自己兒子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多了一層理解。
他真的不是一位好父親,在婚姻情感受挫後,只想著用工作來麻痺自己,疏忽了自己的兒子,可他的兒子,卻並沒有放棄自己。
蘇亦舟輕聲道:“小遠,很怪我吧?是我不夠堅強,太過怯懦,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阿璃搖搖頭。
在小遠眼裡,蘇叔叔沒自殺,就已經是無比堅強勇敢了。
畢竟,那個時期的李蘭,能透過電話,把自家小遠都差點逼瘋。
蘇亦舟嘆了口氣,走出房間,下樓時,他對李蘭道:“那個,跟你說件事……”
李蘭靜靜地聽著。
蘇亦舟:“等我工作上的事交接完了,我會去南通,感謝老家的親戚這些年對小遠的照顧。”李蘭:“我們一起回去。”
蘇亦舟欲言又止。
這次再相見,李蘭的變化很大。
但她曾經的變化更大。
人到中年,夫妻間就算沒了感情,以孩子為紐帶繼續將就著過,並不罕見。
蘇亦舟不是沒想過,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但凡再開啟一點縫隙,就會再次無可救藥地愛上她。在這方面,他對自己毫無自信。
蘇亦舟:“也不知道調查什麼時候會結束,看那時候是否方便吧。”
蘇亦舟還是想自己一個人回南通,告知李蘭,是出於對前妻的禮貌。
李蘭:“好。”
餘樹欲言又止。
等天亮時,特殊部門來接人了,勘探隊所有成員都被轉移上車,接受現實與重回現實,都需要時間,如果不能得到妥善照顧與治療,不少人會產生自殺傾向。
蘇亦舟之所以是裡面狀態最好的一個,是因為他早就被淬鍊過了。
專人專車,每個人都有專人看護。
餘樹親自送蘇亦舟上車。
上車前,蘇亦舟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拔出兩根菸,一根遞給餘樹,一根自己咬在嘴裡,餘下的煙盒他沒放回去,連帶著打火機一併送給了餘樹。
餘樹笑著問道:“要戒了?”
蘇亦舟:“嗯,戒了,要開啟新生活了。”
餘樹:“戒了好,重新開始,餘生還很漫長。”
蘇亦舟:“餘生我想好好補償孩子。”
餘樹點點頭,吐出菸圈,雖然他覺得,令整座江湖聞之變色的堂堂秦柳家主,應該不會缺父愛。蘇亦舟坐上車。
扭頭對年輕的司機笑了笑,等回頭看向後車座時,他愣住了。
後車座上,坐著李蘭。她手裡拿著一支筆,膝上放著一個本子。
年輕司機請示道:“部長,勘探隊全員都接上車了,目前狀況都很穩定,是否現在就出發?”李蘭:“出發。”
車隊駛出。
蘇亦舟:“你………”
李蘭微笑道:“挺方便的,你的調查結束報告由我來寫,屆時我們正好一起回南通。”
蘇亦舟:….”
李追遠醒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年久的窗,披在床下坐著的女孩身上,給她染上了一層暖黃。
女孩看向他,臉上露出兩顆可愛的酒窩,卻難掩蒼白。
她沒有像對待陳曦鳶那樣逆行真氣以換取紅潤,而是伸手指了指她架在篝火上,正在親自熬的紅糖臥雞蛋,示意她正在好好補氣血。
李追遠沒忍心責怪她,道:“昨晚睡得真好。”
起身,洗漱。
坐回篝火旁時,女孩遞過來一碗皮蛋粥,這是食堂裡打來的。
李追遠喝了粥後,又吃了半碗紅糖臥雞蛋。
本打算努力吃下一整碗的,沒努力成功。
“小遠哥是醒了麼?”
林書友揹著趙毅來了。
“哈哈,姓李的,你……”
甫一進屋,原本摟著阿友脖子一臉笑嘻嘻的趙毅,身子直接一個後仰,昏厥了過去。
林書友焦急道:“三隻眼,三隻眼,你怎麼了?”
李追遠:“沒事,他剛習慣性掃了我一眼。”
趙毅本就處於嚴重透支狀態,只是沒昏迷,剛和“天道”對視一眼,給自己整得背過氣。
也就是他當下生死門縫規格高,換做他人,這一眼就足以因果反噬暴斃。
換言之,以後李追遠和誰交手,對方都很難推演他的意圖動機,除非願意硬扛因果反噬,這算是把以往的主動,演變為了一種可怕被動。
吃過早飯,李追遠先去看望了潤生。
昏迷中的潤生很虛弱,卻又很強大。
他在酆都大帝體內待了這麼久,可不僅僅是一個觸發作用,李追遠讓阿璃代為施法測試,在他體內,有大帝、墓主人與地藏王三方氣息。
問題不大,就像是在地府時三巨擘聯手,池們留在潤生體內的力量也相處得很和諧,潤生之所以沒醒,是身體所蘊含力量過重,造成了“鬼壓床”。
李追遠:“再過幾天,潤生哥就能醒了,他需要適應適應。”
陰萌聞言,舒了口氣。
李追遠指著陰萌脖子道:“等潤生哥醒來再解決。”
陰萌:“當然,肯定是潤生為重,我這僅僅是影響美觀。”
李追遠:“我的意思是,等潤生哥醒來,讓他把你脖子上的毒吸掉。”
陰萌聞言,臉頰一紅。
李追遠不是在故意幫他們推進關係,在這方面,潤生這個徒弟比秦叔這個師父要主動得多。實在是陰萌的毒素,她自己有抗體,其餘人可沒有,其它生物也能作轉移媒介,但那得抓不知多少才夠,反正潤生哥如今也是世間一等一的邪物了,他扛得住。
譚文彬站在門口,李追遠出來時,他一邊跟著行進一邊匯報:
“小遠哥,我們出來的第一時間,我就想辦法聯絡了家裡;秦叔昏迷,劉姨虛弱,老太太安好,桃林也安好。”
桃林安好是最重要的。
所有鏡夢裡,思源村之所以會遭劫,就是因為清安帶著太爺去堵西域秘境的變故了。
而在正常情況下,只要清安還在,那自己老巢就絕對安穩,他是一個令人放心的門房。
譚文彬:“笨笨被老田頭送去柳家祖宅了,老夫人會親自把孩子給接回來。”
那晚,在目睹江湖龍王之靈如流星雨般墜入南通的場景後,熊善沒覺得事態轉好,只當做事態更加嚴峻,催促老田頭趕緊帶著行禮行虛脫了的笨笨出發。
他本人則回到村裡,與妻子一起在村道口的涼亭裡值守。
老田頭成功完成任務,把孩子送入了柳家祖宅,然後……老田頭出不來了。
祖宅邪祟們如臨大敵,不是一個魂念招唿就會放孩子出來的,得有足夠分量的人親自回祖宅去接,只有柳奶奶合適。
譚文彬:“李大爺淋雨後感冒發燒了,目前在鎮衛生所住院掛水,李維漢爺爺陪床照顧。”李追遠停下腳步。
譚文彬:“李大爺囑咐周圍人不要告訴小遠哥你這件事,我爸正好在石港,我讓我爸去衛生院看望了,李大爺狀況良好,沒大礙。”
李追遠知道,太爺身上的福運出問題了。
譚文彬:“李大爺也讓我爸保密,不希望影響小遠哥你的工作。”
李追遠:“就按太爺的意思辦先把這裡的專案完成,再回去。”
一是團隊急需要休整恢復,家裡的秦叔也需要調養,李追遠更是需要梳理自己的新狀況,任何情況下,在你虛弱時,趕緊療傷才是當務之急。
二是這邊的專案,得有始有終,不能在達成自己目的後就中途撂挑子跑路,像家人生病無法及時回去照看的狀況,在整個專案團隊裡,都是極普通的事。
譚文彬:“小遠哥,我需要提前通知外隊們做好準備麼?”
這句話裡,殺氣很重,譚文彬沒有忘記自己鏡夢裡笨笨的遭遇,他恨那時自己的無力,只能帶著孩子們東躲西藏。
李追遠:“不急。”
譚文彬:“是。”
李追遠:“彬彬哥,我的意思是,這次我不會等。”
譚文彬:“……”
李追遠:“等回南通後,我會去長江入海口,借用天道推演,來確認秦爺爺鎮壓天道的位置。”譚文彬:“秦公爺那邊,還沒動靜,按理說……”
李追遠:“沒動靜恰恰說明秦爺爺是能製出動靜的,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我們去接他時,也得為他做換位思考。
他剛出來時,肯定是最愧疚最煎熬,得讓他有事可以去做,有地方能去發洩,有一個較為厚實的緩沖與宣洩。
我會以家主的名義給他定罪。
柳奶奶過去這些年受了這麼多的氣,是因為她本該能指望的人不在了,我們去報仇,奶奶會開心,但那位去報仇,奶奶能更代入、也更解恨。
對過去江湖仇家的徹底清算,就由秦爺爺第一個開始!”譚文彬興奮地舔了舔嘴唇,他很佩服小遠哥的這一安排,妙得讓他都忍不住想發出輕哼。
昔日鎮壓天道的秦家龍王重現人間,
那他,
該如何去回報那些,趁他不在曾欺負過他孤兒真母的仇家們?
李追遠沒有回屋繼續休息,而是來到了薛亮亮的臨時辦公室。
辦公室墻壁上貼著蘇亦舟勘探隊裡的地圖。
薛亮亮:“小遠,你醒了?你快回去,你現在應該……”
李追遠:“亮亮哥,我想家了,我現在應該抓緊時間完成工作,好早點回家。”
這番話,不由讓薛亮亮想起曾經那個每次完成工作就急不可耐回南通跳江的自己。
“好吧,但你得答應我,要是身體不舒服,絕對不要勉強。”
“我會的。”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進度,你爸爸他們留下的資料,對我們的專案起到了很大的幫助,整個專案週期,都將因此被大大縮短。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這幾處最重要的座標點處,經常會發生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意外……小遠,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對吧?”
秘境崩潰的餘波仍在,保不齊還有著撞大運得以成功跑出來的邪祟,它們太虛弱了,無法突破自己提前讓孫道長他們在山谷出入口處佈置的大陣,只能暫時蟄伏。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能被魏正道當年吃下去的點心,就算只剩下一口氣,也絕不是餘樹那幫人所能料理的。
李追遠:“每個前往座標點的隊伍,都由我指派一名嚮導陪同,能確保不再發生意外,保證進度推進。”
薛亮亮:“我要的,不僅僅是現在。”
李追遠:“我們的專案,是大專案的初期規劃籌備,薛工,我可以向你擔保,等幾年後正式施工建設時,這裡所有的隱患,都將被排除,不會造成干擾。”
薛亮亮:“真的?”
薛亮亮不得不再問一遍,這件事由他做最終拍板,要是等龐大資源正式投入後再出意外,將造成極大損失。
李追遠:“我可以對天發誓。”
等正式建設時,秘境內的問題肯定被本體處理幹凈了,至於跑到外頭的那幾只,李追遠會在離開前,讓恢復過來的趙毅,組織一場拉網式清剿。
他那生死門縫一開,沒什麼東西能藏得住。
薛亮亮將手搭在李追遠肩膀上:“小遠,哥哥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好像把你找回來,就是想讓你幫忙工作似的。”
“亮亮哥,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是我,欠下的債。
就這樣,接下來的日子裡,李追遠白天與薛亮亮一起忙工作,晚上做自我梳理。
工作方面進展很順利潤生哥很快就醒了。
潤生哥醒來的第二天清早,陰萌脖子上的淤青也消散了;不過萌萌在脖子上纏繞了一圈絲巾,用以遮蔽代替出現的一圈草莓。
趙毅的恢復速度更快,到底是正道、天道都掃過的男人。
上次掃李追遠被掃暈,是猝不及防下吃了記悶虧。
當他能起身工作時,外面的事,就可以統統交給他。
李追遠本人這裡,反倒出了點問題,他所學的大部分傳承,尤其是龍王門庭傳承,最終相都是要與天地分庭抗禮,大道所求,以人為本。
這沒錯,可偏偏在李追遠這裡出了岔子;曾經的少年承受著來自天道的多方壓制與苛責,如今直接變成反著來,他能感受到,天地規則不僅不會壓制自己了,反而會盡最大程度地順著自己。
天道人間行走的待遇就跟李追遠這個少君回地府時一樣。
這種幸福的煩惱,讓李追遠以前的路徑都不能用了,都得改;尤其是練武,你不能練到最後,練成左右手互博,自己反對自己。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量,短時間內無法搞得定,而且搞出來後,就只能他自己用。
“也不一定。”趙毅將嘴裡的菸斗點燃,甩熄火柴,笑道,“你以後的孩子,應該能遺傳到你的一點兒特性。”
李追遠:“沒這個必要,我修改的這些功法,不會流傳下文字記錄。”
趙毅點點頭:“也是,要是流傳下去,你後代都修行這個,隨著血脈不斷稀釋,一代只能更比一代差,你是早就死了,但在天上的另一個你,看得得氣死吧!
就跟酆都大帝一樣,哈哈哈哈!”
“在笑什麼呢?”薛亮亮拿著檔案走了過來。
趙毅:“在聊薛工你那聰明伶俐的親閨女。”
薛亮亮:“我家那丫頭,健健康康就好。”
孩子機不機靈,其實很早就能看出來了,尤其是笨笨那小孩時常在自家閨女身邊打轉,對比起來更明顯不過,薛亮亮本就沒有望女成鳳的想法,她母親生下她很不容易,對這個閨女,薛亮亮心底只有寵溺與感激。
趙毅:“給自己點信心嘛薛工,有些孩子開慧稍晚,一開慧,就聰明得不得了,還有女大十八變。”薛亮亮:“行,借趙隊長你吉言。”
趙毅:“哎喲,我可沒資格借,借的是她乾爹的。”
小丑妹是靠著李追遠的命格,才得以順利被生出來。
而她之所以又笨又醜,也是因為她那個乾爹,也就是李追遠,不受舊天道的待見,強行生下來可以,但也受牽連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打壓”了。
眼下她乾爹上位了,她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成了天道的幹閨女。
笨笨那小傢伙,很快就會發現更加看不懂小丑妹了。
趙毅已經打定主意,拐賣笨龍王回家肯定不現實,那就仗著自己老婆多,努努力多生他幾個,全都認姓李的當乾爹,肥水不流外人田。
薛亮亮:“專案結束了,你們是不打算參加後續的表彰和慰問會吧?”
這次專案除了開局時連續出現風險與問題,中後期稱得上相當平順,進度又穩又快。
如此大的功勞與高光表現,組織都看在眼裡,這對尚屬年輕的薛亮亮而言,是一筆極重極金的資歷。雖然,他當初接這個任務時,不是奔著這個。
李追遠:“亮亮哥,我想早點回家。”
薛亮亮表示理解,道:“你放心,小遠,你的貢獻我會向上面著重表明。”
李追遠:“我還小,不用這麼著急,還需繼續沉澱。”
其餘人都怕自己功勞被上司吞佔,亮亮哥當然不會這麼做;但李追遠並不太希望自己過早過快亮眼,這會加重他的還債強度。
薛亮亮:“那可不行,我覺得自己沒做什麼,這次全靠沾了你和你父親的光。”
趙毅吐出口菸圈,用薛亮亮聽不到的音量小聲嘀咕道:“這話說的,沒你太陽都得熄,哪還來的光。”薛亮亮:“行吧,小遠,這是批條,你們可以先離開專案團隊了;對了,到家後,記得先給我打個電話。”
李追遠:“放心吧,亮亮哥,我不會再失蹤了。”
薛亮亮:“你就算再失蹤了,哥我也能再找到你。”
二人相視一笑。
趙毅有點酸了,叼著菸斗走出辦公室,對在外頭忙著搬運檔案的林書友喊道:
“收拾收拾,咱們回南通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