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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真香啊”

老田頭掬起一捧散發芬芳的黑土,湊到鼻前,深吸一口,面露陶醉。

他是九江趙氏家生子出身,自幼在趙家長大,在江湖上算是見過世面的,但在進了這龍王祖宅後,他才意識到,什麼叫……天材地寶路邊草。

一代龍王的開創,與代代龍王的層出不窮,完全是天與地兩種概念,就算是沒出龍王的時代,柳家也依舊是江湖頂尖巨擘,加之柳家人主風水之道,什麼好物好件兒乃至好洞天福地,人都能輕鬆找到,也能往家裡搬。

秦家則是另一種極端,他們普遍認不出什麼是好的,遇到順眼的就搬回家,除了能用於煉體的,其餘的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用,也懶得用,因此出現了蛟龍屍骨做觀景、上品陣法材料鋪路的粗獷豪奢。老田頭與這一捧土親熱完後,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身旁的桶裡,這是笨笨本打算提著去夏令營裝毛筆的桶。

“少爺啊少爺,老奴給您丟人了,但老奴實在是忍不住哩。”

好不容易進一次龍王祖宅,他只敢偷點土回去,偏偏偷得喜不自禁。

土中有隕落邪祟沃肥,將其帶回,得給自家少爺種出多好的菸葉啊。

“轟!轟!轟!”

後頭,傳來激盪聲,這是交上手了。

老田頭縮了縮脖子,又繼續偷起土,顯然是有點習以為常。

這是柳老夫人在和柳家祖宅裡的邪祟們打架呢。

那晚,老田頭帶著笨笨和狗,星夜兼程,趕赴柳家祖宅。

笨笨出手,開啟了祖宅外圍禁制。

等抵近祖宅、還未來得及叫稟,柳家祖宅大門就“砰”的一聲開啟,一隻金色的大手攜恐怖之勢從裡面探出。

老田頭嚇得要死,把笨笨護在身後。

笨笨掙脫了老田頭的手,笑呵呵地張著手臂從老人背上跳下去,被金色大手溫柔接住。

老田頭這才舒了口氣。

熊善說得沒錯,柳家邪祟們對笨笨這孩子稀罕得緊。

護送任務完成,老田頭打算回廬山等自家少爺,順帶看看江湖風向。

結果來時好好的,回不去了。

笨笨開啟的出入口消失不說,整座湖泊似被加了一層蓋,隔絕內外。

柳家邪祟們清楚,倉促間,由一個外人護送著笨笨來到祖宅,意味著什麼。

更何況,除了南翁,柳家大邪祟們普遍都有極高的望氣水準,能感應得到這天機,正被攪得風詭雲譎。這不是代表著有天大的事發生,是天本身在發生大事。

此等局面下,柳家邪祟們直接操控起祖宅大陣,自封於內;就算外頭天塌地陷,它們也會死守祖宅,培育笨笨長大,為柳家繼下一代傳承。

除了不讓出去,老田頭也沒遭受什麼為難,雖然也沒人來管自己吃喝,但柳家祖宅向他敞開。稍微有點眼力見兒,別去那不該去的敏感區域,花圃裡的那些江湖名貴的靈芝仙草,他可以自己拔出來,壘個灶,炒盤韭菜。

嘴巴淡了,也能摘些院內樹上結的靈果打打牙祭。

日子倒也……不是,這他孃的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沒過幾日,祖宅外的禁制被人強行開啟了,有人進來了。

老田頭悚然一驚,以為是外頭風雲突變,江湖仇家聯手打上門來了!

在聽到柳老夫人的聲音後,老田頭這才擦去額頭上的虛汗。

老夫人來接孩子了。

說明最壞的情況沒發生,李家主他們應該沒事,自家少爺也沒事。

老田頭收拾收拾行李,準備跟著柳老夫人一起回南通,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向劉金霞解釋自己在夏令營事上的不辭而別。

但很快,讓老田頭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柳老夫人居然和自己一樣,來時好好的,也出不去了。

得知此事後,老田頭把臉憋成了豬肝色,不敢笑。

柳老夫人對祖宅裡的大邪祟說,風波既平、危機已消,該帶孩子回家了。

大邪祟們不信。

不僅不信,它們甚至還懷疑柳玉梅是想把孩子帶走,好一家人殉個乾乾凈凈、整整齊齊。

柳玉梅聽到家裡“窮親戚們”競如此看待自己,認為自己會做這如此蠢事,也是氣炸了,直接動起了手,搶人。

但柳家邪祟們“同仇敵汽”,又掌握著地利,柳玉梅又不會真下死手,還真奈何不得它們,甚至反被它們奈何住了。

接不走笨笨不說,她本人也被留在了這裡,也需要人來接。

在從小長大的自己家,遭受這種“反客為主”的待遇,柳玉梅幾乎每天都要去找家裡大邪祟們打一架。打架是為了消氣,可心底其實沒什麼真氣,打完後,該喝茶喝茶、該聊天聊天,第二天繼續打,打完後繼續敘舊。

柳玉梅如今不是家主,而是長老。

且前些年她還是家主時,就已經有些鎮不住家裡的這幫窮親戚,得靠著昔日香火情做安撫。若非李追遠崛起,強勢續上故事,當下的秦柳祖宅,都到了要出亂子的時候。

在譚文彬的鏡夢裡,兩家祖宅就被江湖聯手攻破了,不是它們守不住,是從內部被瓦解了。當然,及時送來笨笨,且是活著的笨笨,能有效遏制這種情況的發生,笨笨是這幫孤寡老邪的精神支柱。

它們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外在一切,它們不允許,這孩子遭遇一丁點意外。

就算柳玉梅親至,也無法提供這個保證。

“梅丫頭,你老了。”

白姑給柳玉梅倒上茶。

柳玉梅嘆了口氣,端起茶杯,自嘲道:“是啊,老了。”

白姑伸手,幫柳玉梅拂起鬢角半白的頭髮,她還記得梅丫頭小時候,它們這幾個大邪祟為了爭當她的師父不惜大打出手的場面。

白姑:“只要是想當人,就得承受歲月不饒人的局面。”

因為你老了,你的承諾不頂用了,想接走這孩子,得家主親臨。

柳家邪祟們,不再信任你作為監護人的能力。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上次家主帶笨笨登門時,邪祟們是見過笨笨的,那時它們就想把這靈童給留下來。

這次再見,邪祟們驚愕地發現,笨笨又大不一樣了。

別家孩子,資質是開局即巔峰,長大時隨著沾染紅塵俗事,資質普遍還會弱化,就像曾經的梅丫頭,何等驚艷的資質,最終卻沒得到很好的兌現,是她自己選擇辜負了。

可笨笨不一樣,這孩子到現在還在“貴人語遲”,個子長得不多,仍穿著開襠褲,資質卻在瘋長!他的發展模式,違背了大邪祟們的認知規律。

而且,長的還不僅僅是傳統資質,連氣魄格局這種東西,竟也被塑了起來,像是曾被人刻意投餵過。換言之,這孩子哪怕不用悉心栽培、江湖歷練,你就給他擱這兒,讓他吃飯長大,把這資質兌現個對摺……都足以讓江湖震盪!

財帛動人心,神童引貪念,在掌握家族傳承大義的前提下,柳家邪祟們怎願意把這娃娃再放出去?柳玉梅抿了口茶。

她知道窮親戚們的想法,她氣的是,她要丟面子了。

來“幼兒園”接孩子,沒能接出來不說,自己也被扣下了。

也就是說,等小遠他們回來時,不僅要來幼兒園接孩子回家,還得順帶著在養老院簽字接自己回去。呵……

一把年紀了,真丟人哦。

這時,外面傳來動盪聲響,柳家祖宅上方的湖泊蓋子,被人揭開了。

揭開的方式,用的是破陣松禁的巧勁,而非是家主持祖宅鑰匙或用柳家本訣融入開啟。

但……姿態柔和,顯然是友非敵。

白姑目光遊離,其深潭下的蟒軀遊動,向另外三尊大邪祟傳訊。

長河波濤洶湧。

南翁破山而出。

囡女走出宅邸。

其餘邪祟們也紛紛會意。

若不是家主親至而是遣追隨者來,那最好,大可再次回絕;就算家主親至,它們也想來一手軟反抗,舉著大旗,嘗試把笨笨繼續留在這裡。

至少在這兒,它們能確保笨笨的安全,不用擔心發生意外。

柳玉梅輕晃著茶杯,一邊低頭羞於見人,一邊好心提醒道:

“我勸你們最好乖一點,別想著擺軟釘子。”

白姑:“我們,是出於柳氏公心。”

柳玉梅點點頭:“是逼著家主扇巴掌立威。”

白姑:“家主就算發怒,我們,也有話要說。”

柳玉梅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好言難勸,你們隨意。”

柳奶奶雖不知西域一浪全貌,但也算隔空參與見證過。

自家小遠這一浪之強度,超出古往今來歷代走江之想象,堂堂龍王氣象在這一浪裡都只能當墊腳石。柳清澄、祁星瀚等等參與其中,也只是作為輔助牽扯,自家阿力雖重傷了,卻因此進發出真正秦家巔峰氣息。

是譚文彬聯絡上她,告知她事已結束,全員安好,她這才回到祖宅接笨笨的,在那之前,她也覺得笨笨留在這裡最合適。

小遠他們的專案完成回來了,那傷肯定也養好了,經過這一浪淬鍊後,柳玉梅難以想象,孩子們究竟能成長到何種地步,她只知道,風浪越大魚越貴。

自家窮親戚們本是有大功的,順坡下驢是最好的,可它們非得嘗試再搞搞軟對抗,那就是逼迫家主,再給它們鎮一次。

柳玉梅:“對了,秦家那邊最近有什麼訊息麼?”

白姑:“它們啊,對秦柳的未來住在我柳家,繼續氣急敗壞得很吶。”

柳玉梅端起茶壺,給自己斟茶。

繼續氣急敗壞,沒變化麼?

小遠他們從西域回來,若是走傳統路線,就得經關中,沒理由過秦家祖宅而不入,所以,秦家祖宅裡的邪祟們是見識了家主新氣象的,卻還在魂念傳訊裡保持羨慕嫉妒恨。

秦家人是木頭,可秦家邪祟不是,尤其是坐鎮藏經閣的那尊古邪……這是故意在給柳家這邊挖坑呢。白姑站起身,深潭中的蟒軀復蘇,沖天而起,氣勢磅礴。

“梅丫頭,你且在這裡繼續喝茶,我們,去迎一迎來使。”

柳玉梅:“你高興就好。”

李追遠站在木排上。

阿璃站在少年身側。

站最前面的,是趙毅。

李追遠尚處自我梳理中,不方便出手,所以柳家祖宅的大陣,是趙毅出手破開的。

趙毅:“姓李的,看來它們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李追遠:“能理解。”

沒有年邁阿璃自鏡夢中帶出的兩家邪祟,李追遠的第一輪雪球根本就滾不起來,可以說,是它們的付出與犧牲,才鋪就了西域一浪的勝勢。

李追遠,是把它們看作家裡的一份子。

但家,素來是這世上最講規矩的地方。

只有明晰責任與分寸,才能打下夯實的基礎,再以此為地基,構築起堅固的溫情,否則就會一團亂麻,雞飛狗跳。

它們既然想來一遭,那自己就滿足它們這一遭,也能讓笨笨親眼目睹一番,這龍王門庭的家,到底該怎麼當。

要是太過沉浸於師父叔叔姨姨的氛圍裡,只怕未來會重蹈虞家覆轍。

不過,李追遠還是提醒道:“手下留情。”

林書友:“明白!!”

趙毅摘下菸斗,對著阿友的臉吐了一口菸圈:“你明白個錘子,你隨意。”

木排順著潮水,斜向而下,柳家祖宅,就在前方。

“嗡!嗡!嗡!嗡!”

四道強橫氣息立起,可怕的壓力實質化。

上次李追遠來時,祖宅邪祟們是有留手的,彼此是隔空鬥法,探測的是李追遠的風水之道和天賦,並未動真格。

這次,四大邪祟是把本體召出了。

其餘邪祟們也都跟隨效仿,像是一場特意為他這位家主準備的,祖宅演武。

“可是家主遣使?”

先是南翁故意裝悶,一尊巨大的金色骸骨攜磅礴之勢單腳跨過祖宅圍墻,渾厚的臂膀抬起,大手劃過湖面,撩起軒然大波。

李追遠:“潤生。”

以往都是潤生站在團隊最前面,可這次需要趙毅破陣,他就只能站到後頭去。

此刻,隨著少年一聲令下,潤生睜眼。

南翁心裡咯噔一聲,來自體魄硬物間的本能感知,讓它察覺到威脅。

潤生跳下木排。

沒有多餘的動作,不帶絲毫花裡胡哨,他像是把自己當做一顆小小的石子兒,砸在了南翁金色身軀的肩膀上。

“咔嚓!”

南翁肩塌了。

骷髏臉貼地不說,整個骨架屁股撅起,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它想要站起身。

潤生抬腳。

猶豫後,還是收回腳,改用手,按住南翁的頭頂,氣門開啟,向下一拍。

“轟!”

南翁起身失敗,整個骷髏頭都被拍進泥濘地面。

四方對抗,是同時發生的,主要是柳家邪祟們想裝煳塗,故意不一個一個上。

而且,它們沒能察覺到家主的氣息。

囡女張開大嘴,黑洞呈現於木排前,似要將所有人吞沒。

“歡迎家主遣使!”

嘴巴張得猙獰可怖,卻還怪禮貌的。

李追遠:“陰萌。”

陰萌舉起一罐化屍水,捏在手裡,置於額前,下令道:

“上!”

她這兒也算是手印的一種了,而且更高效。

不聽我的話,我就把自己融化。

金色蠱蟲們飛出,每一隻都是蟲王級別,它們成群結隊,沒入囡女營造出的黑洞。

“嘔!”

囡女掐著自己脖子,跪伏下來。

這玩意兒,她消化不了,而且它們似乎能反向從自己肚子裡啃食她,她嚇得一臉驚恐。

長河是從湖泊裡鉆出來的,掀起滔天巨浪。

李追遠:“譚文彬。”

譚文彬蛇眸開啟,《五官封印圖》顯現。

這幅圖不再是以前的圖,四靈獸也非昔日的它們。

先是雙頭蟒沖入湖面,攪動風水;隨後都是青牛撞入,拘束河靈;再是白蚣環舞,束縛纏繞。長河從自己本體中,就這麼被拘顯出來。

血猿飛躍,抬起猿掌,“啪”的一聲,將長河腦袋拍碎。

這一巴掌自是拍不死他,卻能讓長河意識產生劇烈震盪。

白姑的身軀飛出祖宅,她察覺到不對勁,可還來不及反應,上方就傳來一聲龍吟:

“吼!”

白蟒抬頭,得見真龍。

上次見面時,這還只是頭蛟靈,位格很高,有著孤注一擲下不懼自己的勇氣,可現在,它已化真龍,有血有肉,對她這頭積年鎮磨的妖蟒,形成代差碾壓。

黑龍是憋著一口勁想好好表現的,其軀體先將白蟒纏繞,將她狠狠鉗制後,再向下一甩,把她重重砸在地面,龍口張開,對準蟒頭,隨時可噬。

神話傳說中,真龍就是以大妖為食。

一時間,後頭緊跟著的邪祟們沉默了,萬籟俱寂。

李追遠從趙毅身後走出,站在木排最前端,開口問道:

“眼瞎了?”

下一刻,是飽含激動地集體回應:

“恭迎家主!”

趙毅彎下腰,湊到少年身旁,小聲道:“時不時得來這麼一下,是不是挺累的?”

李追遠:“它們喜歡。”

趙毅點點頭:“這得學。”

令家祖宅裡分管邪祟的那位童子,被他拐去廬山了,趙毅是眼饞秦柳祖宅這種邪祟格局的,得認真建設這種家族邪祟文化。

木排登岸。

李追遠把《邪書》丟入水中。

阿璃牽起少年的手,帶著他掠入祖宅。

四大邪祟都被壓制著,其餘邪祟們也都跪伏在地,李追遠沒急著叫鬆綁和請起,它們就是喜歡且享受這種調調,那就讓它們多沉浸一會兒。

以這種方式把笨笨接回來,它們也能更安心。

深潭之上的亭子裡,柳玉梅放下茶盞,站起身,看著愈來愈近的這對金童玉女。

“柳玉梅,拜見家主!”

行禮後,目光落在阿璃身上,老太太的腦海中,當即浮現出年邁阿璃的模樣,一顆心,再度被揪起、剁碎。

她強撐著,讓自己情緒內斂。

李追遠:“奶奶,我們來接你回家。”

阿璃上前,攙扶起柳玉梅。

年邁阿璃最大的遺憾,就是曾在有機會時,卻沒能克服自身,做出更多表達。

她是自幼受夢魘煎熬之苦,可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奶奶,所承受之痛,比她更重。

夏日夜裡的那把蒲扇,每一下,扇的都是奶奶刺骨的心疼。

柳玉梅摸了摸阿璃的手,第一次做這種親暱舉動時,孫女沒有第一時間表現出收縮與抗拒。“是我辦事不利,勞家主親自跑一趟。”

不是老太太拿喬,而是此番回祖宅的遭遇,讓她清醒意識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時代,徹底過去了。她是真心把眼前少年當家主尊重,她老了,老到這個家,只能指望著孩子們來支撐,她也沒多大用處了。

李追遠:“服老了?”

柳玉梅眨了眨眼,孫女的變化讓她意外,李追遠的變化讓她有些無所適從,過去少年就算開玩笑,也能讓人感到他是在“強顏歡笑”。

這次,卻很自然。

柳玉梅:“是老了,也不中用了,家裡親戚們,也不怕我了。”

李追遠:“那就把爺爺請回來吧,有他在,您就又有底氣了。”

柳玉梅目光一瞪,一臉不敢置信。

她知道,以少年的性子,絕不會無的放矢;他說從長計議就從長計議,說現在就是現在。

自己的老狗……真要回來了。

來不及驚喜,也未及時升騰起委屈與怨念,柳奶奶眼眸中先一步浮現出的是彷徨與心疼。

她是代入到自家男人,提前想到自家男人出來後,得知家道中落後的數十年種種,得有多自責難受。“情”之一字,往上舉,能花團錦簇到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但究其本質,又是無比簡單,簡單到就那四個字:彼此疼惜。

李追遠:“前家主未能遠謀、倉促舉事,致使秦柳門庭衰落,傳承險將斷絕;我欲以現家主之名,對其治罪,剔除所有待遇,罰其為家中服勞役至死,以贖其罪。

柳長老,可有異議?”

柳玉梅:“無異議,家主英明!”

老狗不需要什麼族內榮光,族內人幾乎都因他而戰死了,難道讓死人都站起來為他鼓掌麼?想讓他出來時,還能有勇氣睜開眼,有顏面繼續活著,就得給他上一套枷鎖。

這個罪,她柳玉梅來定,只會加深老狗愧疚,唯有這位少年家主,能進行裁決。

李追遠:“他出來後第一項勞役,就是向江湖討回昔日欠秦柳的債,由柳長老監督執行,不允許其懈怠。”柳玉梅:“是,玉梅領命!”

李追遠:“好了,我們回家吧,回家收拾收拾,再去接人。”

柳玉梅終於不再自稱長老,而是深吸一口氣,深沉道:“奶奶替爺爺謝謝你,小遠。”

李追遠:“自家人。”

阿璃點頭。

然後,似是不夠熟練,內心的彩排順序亂了,女孩點頭過後,才記起來拍了拍奶奶手背。

柳玉梅處於情緒激盪中,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孫女,以為孫女是還有什麼事要知會自己。

阿璃嘴巴微微嘟了一下。

三人走出柳家祖宅大門時,邪祟們仍保持跪伏姿勢,卻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斜立湖面。

《邪書》將西域秘境裡所記錄的畫面,藉著湖光倒影,進行呈現。

它們能記住,它們也能臨摹,只需將當時的場景與它們的英勇無畏,做個具體註腳。譚文彬已點明,原版會拓印至柳家族志,它們的故事,將代代相傳。

這種抽一皮鞭再給一口蜜餞的操作,讓柳家邪祟們魂念酥爽得不能自已。

也就是家主人還在這兒,它們得壓制,等家主離開後,祖宅內怕是得鬼哭狼嚎。

李追遠與阿璃、柳奶奶走上木排。

放映好了的《邪書》脫離水面,迴歸少年手中。

比之在秦家時的放映,《邪書》顯得公事公辦很多。

她在秦家,可是飄在藏經閣頂,借用古邪的觸手在祖宅上方進行投影,還根據下方秦家邪祟們的需求,做著動態微調。

李追遠看在眼裡,但他不打算說什麼。

一件邪物,她都在考慮安排自個兒的退休養老生活了,自覺到這種程度,實在沒理由再做指摘。“汪!汪!汪!”

笨笨策狗揚鞭。

小黑飛快,小孩很急。

大哥哥不是來接自己回家的麼?

唔……我還沒上船,我還沒上船呀!

一隻手很突兀地伸出,把笨笨從狗身上提起來。

小男孩應激反應,雙手下探,防禦。

另一隻手果然來到下方,一彈,雀雀防禦成功。

趙毅:“哈哈哈哈哈哈!”

形式比人強,怕雀叔叔連續進攻,笨笨只能委曲求全地陪以微笑。

趙毅把笨笨舉起,讓他坐在自己脖子上。

隨即,他回頭看向後頭哼哧哼哧跟上的老田頭。

“老田,你提的是什麼?”

“少爺,是土,好土咧!”

“好不容易來趟姓李的老家,你就給我只偷了點土回去?”

“少爺,土可是好東西,帶回去後,能不停種東西,種得多了,咱家慢慢就什麼都有了。”“老田阿老田,你這名字還真沒取錯。”

“嘿嘿嘿。”

“有個人託我告訴你,他很想你。”

“瞎,少爺您說笑了不是,我這輩子無親無故的,這天底下,也就只有少爺您會真心記掛我了。”“沒錯,就是少爺我啊。”

“行,等回南通後,我馬上給少爺您做點心。”

李追遠等人離開柳家後,柳家祖宅響起熱烈的歡鬧聲,將這原本山清水秀如臨仙境之地,沸騰得烏煙瘴氣。

但很快,一盆盆冷水,被隔空萬里潑灑過來,再次將柳家上下,澆了個死寂。

家主離開秦家後,古邪就掐算著家主一行人的腳程,時間一到,秦家邪祟們馬上玩兒命向這裡傳遞魂念,格式統一:

“看到沒,家主先吞的是我秦家!”

李三江出院了,但身體一直沒能調養好,得隔天再去衛生院做個檢查。

每次,都是李維漢陪同。

家裡的劉姨近期要照顧昏迷的秦叔,自己也要養傷。

崔桂英會特意煮些老人易消化的吃食,提去負責李三江的一日三餐。

在最早時,李維漢就是李三江選定的給自己養老的人。

李三江一直說漢侯傻,但養老這種事兒,要想自己能走得體面,就得交給傻的,囑託給精的,結局就是自己人還沒走,就被扒拉了個精光。

“漢侯啊,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三江叔,你跟我說這種話,是讓我找個地縫鉆進去麼?”

最難的日子是靠三江叔照顧,後來自己孫子還是三江叔幫忙養的,此時,本就是他李維漢該還人情的時候。

李三江擦了擦眼:“我是眼睛花了麼,怎麼像是看到小遠侯了。”

李維漢也順著看過去,同樣揉了揉眼道:“是有點像唉。”

“太爺,爺爺!”

不是像,還真是。

李追遠走到李三江面前,把手搭在太爺手腕上把脈。

體虛虧空所致。

這是體內福運被瞬間抽離的後遺癥。

好訊息是,太爺身體底子好,好好調養,身體能恢復過來,依舊是長壽相。

至於說沒了福運,運勢會變差,容易出意外……

作為和天道在一個戶口簿上的人,老天不會允許出意外的。

之所以會生病,是太爺處於兩種運勢庇護的轉型期,他有些不適應。

李追遠:“等回去後,我每天給您煎藥,盯著您喝完。”

李三江:“苦咧。”

李追遠:“我還小,還沒結婚,以後還需要太爺你幫我帶我的小孩。”

李三江點頭道:“確實,那個只會打牌的市儈老太太,哪懂得帶伢兒。”

李追遠對李維漢道:“爺爺,辛苦你了。”

李維漢:“說什麼煳塗話,他是你太爺,也是我叔。”

李三江:“小遠侯啊,工作上的事兒結束了?還順利不?”

李追遠:“結束了,很順利,託太爺你的福。”

去視窗繳費拿藥後,李追遠親自攙扶著太爺走出衛生院。

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車旁站著唐僧。

李三江指著彌生開心地大笑:“哈哈哈!”

彌生雙手合十。

和尚指縫夾著鈔票。

衛生院進出的都是病人家屬,他站這兒才一會兒功夫,就有家屬給他塞錢塞紅封,討個吉利。真正的模樣好、氣質好,向來不需自己評測,它真的是能當飯吃。

彌生準備把錢交給李三江。

李三江擺手道:“你又不會看病,收這錢作甚,退不回去的話,就去那邊水果攤上買些果籃,送護士大夫們嚐嚐,讓他們看病時心情美些。”

彌生:“是,師父。”

等彌生送完水果後,李三江坐上三輪車。

李維漢騎著自己二八大槓陪同,李追遠踏三輪車載著太爺。

彌生徒步跟在後面,上坡過橋時,伸手在後頭幫忙推一把。

“小遠侯,累不累啊,讓唐僧騎吧?”

“不累的,太爺。”

其實,是有點累的,李追遠近期在按照自己推演出來的《秦氏觀天法》在打基礎。

慢慢推演慢慢練,沒前人趟路,自己給自己當小白鼠,也不敢快,這會兒肌肉還在痠痛。

可太爺住院時,自己不在家,少年想透過這種方式來彌補。

李三江勸了一次後,就沒再勸了,路上遇到鄉親,他會很驕傲地說“自家小遠侯回來了”,鄉親們也會很捧場地回應“養曾孫有用的”云云。

村裡農家日子,過得就是這種煙囪裡冒出的煙火氣,不像城裡,只有需要時才會“啪”一聲開啟的煤氣把太爺安頓回家後,李追遠就去廚房裡煎藥。

潤生與陰萌進了西屋,一人負責南北一張床,照顧著各自師父。

他們是得饋贈的,需要消化;秦叔與劉姨則是純消耗,恢復慢。

柳玉梅喊來了劉金霞她們來打牌。

牌間劉金霞說起老田頭對自己放鴿子的事,感慨男人果然靠不住。

劉金霞:“唉,我這一把年紀了,就不該再有這些雜念,一個人過挺好。”

花婆子:“就是,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老男人更是連那東西也不頂用了。”

王蓮:“對的,沒錯。”

柳玉梅聽到這些話,走了神,一不小心接連大胡了好幾把,給老姊妹們桌前放著的錢清了個幹凈。老姊妹們沒一個心裡不滿,就連家境最緊張的王蓮也沒心疼這點錢,而是全都關切地看向柳玉梅,詢問道:

“柳家姐姐,這是有心事兒?”

柳玉梅指尖撥弄著身前這厚厚一摞錢,道:

“我家那條老狗,過些日子就要回來了。”

仨老姊妹面面相覷。她們原先都以為柳家姐姐是喪偶,沒想到,男人競還活著。

男人活著,卻這麼多年沒見著,她們只能以自身的認知去思索補全。

一般村裡這種情況,就是男人不著調,外出找野花了;等年紀大了,幹不動了掙不到錢了,被野花踹了,再灰熘熘地回來找原配和孩子求養老。

瞧這架勢,柳家姐姐是準備讓那男人回家了。

那就只能順著柳家姐姐的意思說話了。

劉金霞:“唉,年紀大了,還是得有個知冷知熱的在旁邊,心裡踏實。”

花婆子:“就是,男人好歹是個東西,冬天至少能熱個被窩。”

王蓮:“對的,沒錯。”

柳玉梅把面前的錢分出去,推到仨老姊妹面前。

劉金霞:“這是……”

花婆子:“這不好吧……”

王蓮:“使不得……”

雖然都心知肚明,柳家姐姐每次打牌都是故意輸錢,可如此直接不走形式,大家還是不好意思。柳玉梅:“這是喜錢,過去這些年,家裡在外頭放了不少債,債主只認老狗,現在老狗回來了,我就要陪他挨家挨戶去討債了,連本帶利收回來,可不老少呢。”

李追遠給太爺喂好藥後,就去了大鬍子家。

恰好趙毅在桃林剛喝完茶出來,提醒道:“那位心情不好。”

李追遠:“我知道。”

清安那把劍出是出了,但是借出。

就算借予的物件是魏正道,也是沒自個兒親自刺出來得過癮痛快。

李追遠:“我道場壞了。”

趙毅:“我去修。”

簡單幹脆,是自己的活兒,趙工頭曉得跑不掉。

經過壩子時,趙毅對坐在那裡做紙紮的蕭鶯鶯喊道:“喂,還不趕緊去買酒?”

李追遠走進桃林。

一記調侃聲響起:“喲,天道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李追遠在茶几旁坐下,身旁水潭不是以往純澈,上面落滿了桃花。

蘇洛端茶出來。

少年提起茶壺,親自給二人斟茶。

清安:“這可使不得,折壽。”

李追遠:“你還會貪壽?”

清安手指著李追遠,看著蘇洛,笑道:“聽聽,說話語氣都變了,這真是尾巴翹天上去了。”李追遠:“再活一甲子吧。”

清安聞言,目光變冷:“你在威脅我?”

李追遠抿了口茶。

清安:“在這片桃林裡,不,在南通,就算他們都在,我也有把握,一劍刺死現在的你。”李追遠:“把這一劍,留給長江入海口處的,舊天道殘軀吧。”

清安指尖在茶几上輕敲,仔細思量後,道:“倒也能接受。”

魏正道一劍刺向天道,他這一劍刺個退而求其次,也算不錯謝幕。

比去拼掉一座龍王門庭,要值得多了。

李追遠:“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它不簡單的。”

清安:“你們不用插手。”

李追遠:“不會插手。”

清安:“那一甲子是怎麼回事?”

李追遠:“笨笨需要媽媽;我知道你把蘇洛烙印在陳曦鳶的笛子上,為他留了退路,但沒了你的琴笛和鳴,蘇洛和陳曦鳶也會無趣。

而你清安,是活了很久,但自從你學了《黑皮書秘術》後,就一直處於痛苦中自我鎮磨到現在。你曾為這人間,鎮壓邪祟至今,補上個一甲子悠閒,合情合理。”

清安:“我這一劍,還是刺死你吧。”

李追遠:“我最近在做梳理,把各種傳承秘法都重新推演,包括《黑皮書秘術》。”

清安收起臉上戲嚯正色道:

“你瘋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弄乾凈,沒了病情的存在,再敢使用《黑皮書秘術》,下場就會跟他一樣,痛不欲生。李追遠:“謝謝。”

清安閉眼,懶得看這傢伙。

李追遠:“秘術重修,是有心得的,以前是想著吞噬萬物之靈,重修後被我琢磨出一個護靈的法子。”清安立刻睜開眼。

李追遠:“天道殘軀我打過,它很髒,卻又是世上最幹凈的東西。

我會提前把你、蘇洛、小黃鶯的靈給標記。

你殺它時,利用它的血肉洗個澡,我負責把你們的靈,給清清爽爽地洗出來。

當然,前提是你能打得過它,要是輸了,當我沒說。”

清安:“不可能輸。”

李追遠:“那就說定了。”

清安:“我可沒同意,我早就活夠了,就算無痛無苦,我也不想再存在了。”

李追遠:“你是笨笨的乾爹,是小黃鶯的宿主,是蘇洛的摯友,有時候,人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活,也是別人生命的一部分。”

蘇洛自幼被陰差當驛站,英年早逝;小黃鶯在唱完《千千闕歌》後,也被大鬍子父子倆害死丟進河裡。他們,都沒有完整體驗過自己的人生。

清安:“你在用他們拿捏我?”

李追遠:“對。其實,你還是我的……”

清安:“什麼?”

李追遠:“門房。”

領根琴絃斷裂,橫在少年脖頸前,再向前推進少許,就能把李追遠的頭顱平滑切割。

還沒正式把新摸魄打磨出來的少年,如此近距離之於,無力阻擋。

清安:“你真以為自己現在,天亍無敵?”

李追遠:“有你在家裡坐著,我在外面,才能天亍無敵。”

清安:..…….…”

良久,清安自嘲道:“你是不是和他領樣,覺得我很好煳弄?”

李追遠:“我和他不領樣,我另領半被剝離了,說的是人皮之於的真心話。”

清安:.……….…”

李追遠:“新靈,得有幹凈的軀摸承載,你喜桃花,那尋常血肉之軀肯定嫌髒,我會親自給你編出骨架、煳碧、上色,做領套你形象的碧姿,給你用。”

清安:“你的畫技很好,卻比不過那丫頭,我要那丫頭幫我畫。”

李追遠:“那是因為我以前沒感情,現在有了。”

清安:“我還是要那鬥頭畫。”

要頂著那副形象過幾十年,清安想精益求精。

他更信任阿璃的畫技。

李追遠:“不行。要麼我,要麼潤生哥,你二選領吧,不讓我畫,我就讓潤生哥給你畫。”清安不解道:“為什麼?”

李追遠抬頭斜望向大胡仇家的屋頂:

“還記得那晚第領次見面時,你在我面前表演剝白灼蝦,自那之後,我再沒對這道菜動過領次筷。可我其實挺喜歡吃蝦的,它世養價值很高,所以,為了解開我這道心結……

我要親手給你組領套蝦殼。”

清安皺眉,無語地看向蘇洛。

蘇洛硬著頭皮評價道:“那個……有理有據。”

清安:“事先說好,若是畫得讓我不滿意……”

李追遠:“不滿意也得認,毀了他你也就死了,命只有領條,清安,你得重新學會珍惜。”清安:..…….…”

蘇洛撓撓頭,他覺得,今晚鎮上酒鋪,怕是被清庫存了還遠遠不夠。

這位今日,於酒菜給得太足了太狠了,跟不要錢似的不停地上,而且盡是他的心頭最愛。

李追遠站起身:“我去喊陳曦鳶來陪你奏樂。”

清安:“何時動手?”

李追遠:“得再等等,回來路上我只顧著為你重新推演《黑皮書秘腹》,對借用天道之眼的望氣手段,還沒琢磨好,現在就算讓我站在那裡,我也找不到地方。”

清安端起茶杯,指尖在杯麵上歡愉地連續輕敲。

李追遠繼續道:“另外,秦叔傷勢的徹底復原,還需些時日,有秦叔陪同,我心裡能多份踏實。”清安:“你何時變得這麼惜命這麼慫?”

李追遠:

“秦爺爺本人鎮壓天道,不知春拍,我把他放出來,他見到我時,就是我最危險的時刻。”作為秦家人,秦公爺在西域秘境裡是純粹本色出演,不像酆都大帝池們那樣,有來自現實裡的投送。李追遠開啟封印,秦爺爺看到少年時,作為前黴王,會在第領時間就察覺到少年身上的天道氣息。在秦爺爺眼裡,是他領直以來鎮壓的天道出了變化,天道疑似脫死,跑少年身上了。

以秦家人那光滑的大腦皮層,李追遠不認為自己有充足時間作解釋,想解釋的前提是,身前有足夠多的強大武夫,能幫自己攔亍拳頭。

那可是昔日能鎮壓舊天道的拳頭。

而且,他可是還活著!

清安:“我收回我剛才的話,別說,還真是秦家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與秦家人對決和在秦家人拳頭於保於領個人,是兩種不同難度的事,且解封時,少年必然得站在第領線,的確無比危險。

李追遠轉身。

清安:“天象異變時,我故意解開過對南通地界的防護,有不少傢伙迫不及待地想進來。”李追遠:“都記清楚了麼?”

清安指了指身側水潭:“都記在這些花瓣裡,你不看看?”

李追遠:“我懶得看了,待會兒讓笨笨進來撿。”

清安,“這是理性脫京人性同歸仁茲看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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