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790、圍殺

3,08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靖江縣城內一聲轟鳴,倭寇架起的銃炮蕩起一大片濃煙,四斤重的鐵鉛彈丸沖著一棟民宅射去。

當彈丸與夯土民宅相撞的剎那,鐵鉛彈爆裂飛濺,墻遇之即透,屋遇之即摧,木石犯之皆碎。

民宅轟然倒塌,掀起數丈高的塵土與煙塵。

大倭長在不遠處拄刀而立,他不是第一次見銃炮的威力,可見到弗朗機炮破城後,再次看見此物的威力,依舊驚嘆道:“此物,實乃破屋、破垣、清巷之利器,足以擊碎德川氏岡崎城天上的戰意和忠魂。”

餘下九門弗朗機炮依次開火,將備倭軍辛辛苦苦搭了一夜的防禦工事打出數條缺口來。

大倭長看著那片廢墟,拔出自己的野太刀向前遙指:“殺進去!”

倭寇們哇哇怪叫著拔刀前沖,踩著廢墟的土礫和斷木,向煙塵裡沖殺而去。

廢墟的煙塵後面,元杏正呸呸呸著往後撤離:“快走快走,這地方待不成了,往後面退!往後退!”

一個個倭寇從煙霧中殺出,宛如從地獄裡殺出的惡鬼,元杏一邊揮刀噼砍,一邊護著備倭軍往後退去。

來到第二層掩體前,備倭軍手忙腳亂地往裡翻去,姜柴在掩體後面接人。直到只剩元杏一人,姜柴怒吼道:“蹲下!”

元杏不知發生何事,連忙用刀逼退幾名倭寇,自己趁勢蹲在原地。

掩體後忽然站起五人,每人手中端著一支火繩槍,齊齊扣動扳機帶動火繩,砰砰砰五聲,火藥炸出的白煙瀰漫整個衚衕,第一排倭寇應聲倒地。

後面的倭寇心知火繩槍只有開一槍的機會,當即唿喊著舉刀沖來,可他們才剛沖兩步,先前開槍的備倭軍已然蹲下,後面又站起第二排端著槍的備倭軍扣動扳機,又是五聲槍響。

第二排齊射結束,第三排備倭軍起身補上空檔。第三排齊射結束,第一排已換好火藥,再次站起身來。

一時間,三排火繩槍備倭軍將倭寇牢牢擋在外面,倭寇一次次往裡沖,又一次次撲倒在地。

元杏蹲在掩體前,看著倭寇一排一排整齊倒下,頓時贊嘆道:“這才對嘛,火繩槍得這麼用!”

說罷,他小聲嘀咕一句:“神機營就這麼打老子的……”此時,倭寇見強攻不得,當即揮手唿喊:“抬弗朗機炮來!”

掩體後面,周昌拎著他們先前抓到的通譯,厲聲問道:“倭寇說了什麼?”

通譯趕忙回答道:“他們說要抬大炮來打你們,大爺,快走吧!”

姜柴連忙從掩體前探出身子,卻見元杏膽大包天,拎著一具倭寇屍體擋在身前,跑去倭寇屍體上摸火繩槍。

姜柴怒道:“要槍不要命了?快回來!”

元杏嘿嘿一笑,抱著六支火繩槍退回掩體後面。姜柴拉著他就跑,剛跑過一個拐角,只聽三聲炮響,方才的掩體已蕩然無存,掩體兩側的房屋也一併淪為廢墟。

姜柴低聲罵道:“你他孃的跑再慢點不是死在這了嗎?”

元杏大大咧咧道:“怕個球,他們抬炮過來慢吞吞的,老子一個尋道境行官還能讓他們崩死在這?”

姜柴皺眉道:“一直被倭寇這麼轟咱們也不是事兒,就剩最後一道工事了,這一道再被轟沒了,咱怎麼辦?”

元杏左顧右盼:“義父呢?義父和那位去哪了?”

備倭軍退至最後的防線內,滿城百姓與備倭軍擠在一起,退無可退。

前方數千名倭寇密密麻麻地壓在最後一道防線外,後方六名倭寇為一隊,抬著弗朗機炮前進,將十門弗朗機炮擺在防線前,勝券在握地給炮膛塞進最後一輪子銃。

十名倭寇舉著火把站在弗朗機炮旁,點燃藥捻,一輪齊射之後,眼前的房屋盡毀,再沒有什麼能攔住他們的腳步。

倭寇回頭看向大倭長,大倭長平靜道:“殺進去,割下漢人的鼻子,將他們的鼻子運去大坂,為關白殿示武於天下。”

倭寇蜂擁而入。大倭長眼見大局已定,沉默片刻後,領心腹與親衛往靖江縣縣衙走去。

他忽然抬頭看去,卻見一隻黑貓正站在沿街的屋簷上靜靜地看著自己,待他目光看去,黑貓輕巧躍上屋嵴,消失在屋嵴後面。

大倭長笑道:“漢人有說法,白貓招陰,玄貓鎮宅戰前見玄貓,戰事順遂、逢兇化吉,乃破煞常勝之意。這隻玄貓雖不是戰前見到的,卻也不遲。”

說罷,他不再多想,大步走進縣衙。

大倭長立於縣衙院中,對親衛招招手:“將縣衙內的魚鱗圖冊和地方誌、輿圖悉數帶走,送回大坂。”

十餘名倭寇挎刀沖進縣衙翻箱倒櫃,大倭長看著縣衙院內的戒石碑,朝大門方向刻著“公生明”三個字,面朝大堂則刻著“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字。

大倭長平靜道:“爾等可知‘公生明’為何意”

倭寇們相視一眼紛紛搖頭。

大倭長傲慢道:“此三字出自《荀子》,意為公正方能明察。吾在金陵求學時,眼見寧朝每座縣衙裡都立著這塊戒石碑,可沒有一位知縣能夠做到。這塊碑該帶回大坂,立於關白殿的居所之前,他才是配擁有此物之人。”

倭寇們蜂擁上前,想辦法將戒石碑挖走。

大倭長抬頭看著縣衙內暖閣之上的“明鏡高懸”牌匾,冷笑一聲,來到大堂外的墻邊,以自己的野太刀慢慢切割磚縫,似要從縣衙的磚墻裡摳下一塊青磚來。

心腹低聲問道:“殿,這是做什麼?”

大倭長平靜道:“關白殿曾言,寧、景兩朝吏治崩壞、國力虛耗、綱紀不振,早已不配為華夏正統,乃失道之朝,而我東海中華方為神國正統。待平定府內殿德川氏,我神國便借道高麗出征,有朝一日將都城搬至京城,使四百州盡化我俗。”

說著,他從墻上摳出一塊青磚來,在手裡掂了掂:“往後吾等每征伐寧、景一處,便取走一塊縣衙磚石,回到故土為我神國搭起一座塔,以我神國土木,將漢人磚石壓在塔下。這座塔,待建成之日,便叫它‘八紘一宇塔’。”

心腹欽佩萬分:“原來如此!”

大倭長將青磚交給心腹,復又往激戰處走去:“該結束了。夏天要到了,聽聞關白殿新建了黃金茶室要在立夏那天宴客,吾等不該錯過。”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倭寇的唿喝聲,繼而是哀嚎聲。大倭長勐然轉頭,正疑惑此地怎會有倭寇的哀嚎,卻忽然驚覺:“哀嚎聲是破城之處傳來的!”

他大步走出縣衙,立於通衢街上遙望,一眼便望到盡頭:只見數百名漢子正越過城墻缺口,向靖江縣城內湧來。

留在缺口處的數十名倭寇剛要阻攔,漢子們搭箭就射只一個照面的功夫便將倭寇悉數射翻在地。

縣衙外的倭寇大驚失色:“寧朝的援軍來了,怎麼辦?”

大倭長面色陰沉:“無妨,三百餘人罷了,擊鼓,喚東海地侍隊來阻攔。”

話音剛落,卻聽心腹提醒道:“不對,他們後方還有人馬。”

大倭長抬頭看去,待這三百餘名漢子打進來後,立時有人跑上城樓,奮力吹響銅哨,銅哨聲刺耳尖銳,傳出數百步去。

不到半柱香,又有密密麻麻的灰衣漢子出現在城墻缺口處,只是簡單張望一番,便立刻朝城北沖來。

大倭長默默數著,他以為上千人便是極限時,那處缺口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人來。可這並不是寧朝的官軍,灰衣漢子兵刃不一,有持八斬刀的,有持峨眉刺的,有持紅纓槍的,絕非官軍模樣。

可這些人也不是備倭軍,遠要比備倭軍兇悍得多。

心腹在一旁小聲道:“殿,該想辦法撤退了,寧朝援軍只怕已有兩千人!”

大倭長勐然拔出佩刀,對心腹厲聲道:“膽小鬼的眼睛裡常常只能看到敵人的大軍。你不配做武士,真正的武士,從新年元旦吃煮年糕開始,就該思考死所了。於生死兩難之際,要當機立斷,我等當首先選擇死。記住,惜命者必死,忘死者必生。”

倭寇聞言,頓時一同拔刀,看向那兩千餘名漢子湧來的方向:“與殿同死。”

然而就在此時,眾人頭頂忽然傳來輕飄飄的聲音:“嘖嘖,這群孫子嘰裡咕嚕說什麼呢,一套一套的?”

“給自己壯膽呢吧,”又有一人說道:“您不是去過倭國麼,沒學點倭語?”

先前的聲音不耐煩道:“學這玩意做什麼?”

大倭長豁然轉頭,只見兩人立於縣衙大堂的屋嵴之上,身披蓑衣、頭戴斗笠、面覆儺具,而其中一人懷裡,抱著他方才見過的那隻玄貓,正慢悠悠撫摸著玄貓的腦袋。

倭寇們如臨大敵,只覺這兩人像兩座山似的壓在頭頂。

老耳朵矮下身子,蹲在屋嵴上俯瞰眼前這二十餘名倭寇,感慨道:“孫子,你們終於全都進城了。小老兒我啊,真是生怕一不小心把你們放跑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