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91、紛至遝來
靖江城外,五桅寶船穩穩壓在江面上。
胡鈞業沒有再舉著千里鏡,而是負手立於艉樓之上,默默看著鹽幫殺入靖江縣城,將倭寇盡數堵在城中。
汪家大掌櫃在甲板上急得團團轉:“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胡鈞業依舊平靜,只隨口問道:“胡越,這些人是什麼來路?是呂克簡麾下的其他備倭軍?”
甲板上一名中年漢子抱拳回答道:“回稟大人,這些人並非備倭軍,更像是綠林裡的山匪。”
汪家大掌櫃急聲道:“山匪哪能湊出這麼多人來,這怕是得有幾千號人馬了吧?”
胡越淡然道:“一千九百餘人。在江南這地界,能幾日之內召集這麼多綠林的只有兩撥人馬,一個是漕幫,一個是鹽幫。漕幫自不必說,韓童被人救出京城之後一直隱姓埋名,不知藏在何處,如今是四梁八柱的呂七在主事……不過他應該也只是個傳話的,我懷疑真正的主事之人是和韓童一同離開京城的白鯉郡主。”
胡鈞業自言自語道:“朱白鯉?”
胡越繼續說道:“眼下這群人是從陸路來的,那就只能是鹽幫。鹽幫一直在蘇州、德清一代販賣私鹽,並不常在金陵一帶走動,財力、人力也遠不如漕幫。但這鹽幫近一年來有貴人相助,東家又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壯大極快。”
胡鈞業隨口問道:“東家是誰?”
胡越想了想:“應是一個叫黃闕的落榜舉人。”
汪家大掌櫃也問道:“他背後的貴人是誰?”
胡越揣測道:“此人先前曾是陳家鹽號的二掌櫃,手底下的人馬操著一口京片子,疑似京城梅花渡被遣散的把棍……他背後的貴人應該是那位武襄侯。”
汪家大掌櫃聲音陡然拔高:“武襄侯不是死了麼,怎麼陰魂不散的?”
胡鈞業慢條斯理道:“他走了,但張家還沒倒,自然會有新人接手。倒也不必擔憂,武襄侯一走,張家再無獨當一面之人,不足為懼。”
汪家大掌櫃急得跺腳:“松浦氏的倭寇若是悉數死在這,海上的生意只怕要停大半年才會有新的倭寇來接手。”胡鈞業斜睨他:“死點倭寇算什麼,不是還有王植麼?”
汪家大掌櫃嘆息道:“胡家大爺有所不知,那王植與徐家交好,平日裡做的都是顧氏和季氏的生意,我汪家說不上話啊。”
胡鈞業盯著靖江城上的那道缺口,目不斜視道:“無妨,徐家也該交出投名狀了。另外,倭寇足有四千餘人,鹽幫不過來了一千九百人,現在輕言勝負為時尚早。”
然而話音剛落,望臺上忽然有胡家死士舉著千里鏡高聲道:“大人,東邊有上百艘船駛來,船上掛著漕幫的杏黃旗。”
汪家大掌櫃趕忙來到船沿處,舉起千里鏡望去,果然看見密密麻麻的船隻自上游而來,張滿了風帆,速度極快。
汪家大掌櫃驚疑不定:“漕幫怎麼也來湊熱鬧?”
他心存僥倖道:“或許不是來馳援靖江的?”
彷彿隔空回應他似的,漕幫船隊當中的小船不用靠碼頭,已然停靠上灘塗。船上打著赤膊的船工漢子從船裡摸出小臂長的短刀,也朝城墻上的那道缺口沖去。
餘下的大船無法靠近灘塗,徑直朝五桅寶船和安宅樓船處沖來,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
胡鈞業不再多看,轉身往艉樓裡走去:“起程,繞道回金陵。”
汪家大掌櫃跟在他身後問道:“那這靖江縣城怎麼辦,倭寇怎麼辦?”
胡鈞業並不避諱自己的失策:“此番是我等小瞧對手,想畢其功於一役,果然,父親教誨得沒錯,貪不得勝。勝敗乃兵家常事,回去秣馬厲兵重新來過便是。”
五桅寶船緩緩向下遊駛動,避開漕幫鋒芒,徒留倭寇的安宅樓船留在靖江城外的江面上。
靖江城內。姜柴和元杏幾人正領著備倭軍邊戰邊退,幾人身上都帶著傷,備倭軍裡的市井潑皮,大多也被數倍於己的倭寇殺破了膽,跑得比靖江百姓還快。
姜柴砍翻一個倭寇,只覺得手感不對。
他抬手一看,手中的野太刀已經卷刃,還崩開了幾個豁口,砍在倭寇身上時,豁口卡在肉上格外遲滯。
姜柴對不遠處元杏高聲怒吼道:“我的刀捲刃了!”
元杏也怒吼道:“老子的也是!”
姜柴又吼道:“義父和那位呢,怎麼還不見出手?先找阿希和周昌,別讓他倆被倭寇圍住了!一起來的,得一起回去!”
姜柴和元杏被倭寇同時逼入一條小巷,兩人並肩著邊戰邊退,待退出這條小巷,一扭頭赫然看見元希和周昌也正並肩退出相鄰的衚衕,四人就此匯合。
元希高聲吼道:“現在怎麼辦?”
元杏左顧右盼:“先找義父!”
姜柴忽然發現元杏怔在原地,一名倭寇揮刀噼來都渾然不覺,他架刀擋住倭寇,一腳將倭寇踹退出去好幾步,轉頭怒斥道:“這時候愣什麼神?”
元杏遲疑道:“你自己看。”
姜柴轉頭順著元杏的目光看去,正看見鹽幫漢子從城南的缺口殺進來:“援兵!援兵來了!”
這目光像是會傳染,戰場中,越來越多人停下來回頭看去,眼見上千鹽幫漢子湧進來。
城中有鼓聲響起,倭寇頓時丟下零零散散的備倭軍,唿喊著迎向鹽幫。
姜柴愣在原地,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援兵從哪冒出來的?”
元杏也茫然道:“我不到啊,興許是南朝的官兵?”姜柴鄙夷道:“你看他們像官兵麼,連個制式的軍械都沒有。”
元杏不樂意了:“備倭軍不也沒有?”
姜柴啞口無言。
元希想了想:“是義父搬來的援兵?”
元杏疑慮道:“我算是瞭解義父的,他不是一直在洛城和京城麼,他也頭一次來江南啊。”
姜柴從附近的倭寇屍體上撿來幾柄完好的倭刀,丟給元杏幾人:“還有力氣麼,甭管從哪來的援兵,先幫了再說。”
元杏穩穩接住倭刀,凌空噼開幾下劃出唿嘯聲:“小瞧人了不是,你都還有力氣,我能沒力氣麼?”
周昌忽然說道:“我看他們來的人數沒有倭寇多,未必是倭寇的對手……他們要是打不過倭寇,咱們幾個何去何從?”
話音剛落,卻見元杏又看向城墻缺口處,姜柴納悶道:“又看什麼呢?”
一轉頭,只見缺口處又殺進一隊人馬來,與先前那隊不同的是,這隊人馬全都打著赤膊,手中拿著一般無二的短刀。
前前後後兩批人馬,加起來只怕已有三四千人。
元杏遲疑道:“我右武衛也才六千多人。”
姜柴瞥他一眼:“你不還吃了兩千空餉嗎?”
元杏沒好氣道:“沒那麼多,我就吃了四百人空餉!”
姜柴動身往城中跑去:“別愣著了,一起去幫忙。兩邊勢均力敵廝殺起來,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幾人往城中跑去,只見鹽幫、漕幫、倭寇毫無章法地分散在一條條街道巷口殺成一團,全無指揮。
倭語厲喝聲、鹽幫和漕幫漢子的唿喝聲摻雜在一起,靖江的夯土街道全被血染紅,遍地皆是屍體。
元杏四處打量:“擒賊先擒王,倭寇裡那個披甲的孫子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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