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8頁
垂下的濃密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可能流露的任何情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坐在長沙發上的宋星海,身體有著細微的僵硬。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面前那盞燕窩,小口小口地喝著,動作輕緩,彷彿想要將自己縮成一團,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這種無聲的退讓,在某些時候,本身就是一種敏感的彰顯。
這時,宋承業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更鄭重了些:
“對了,小易,找個合適的時間,我們去把名字改過來吧。手續方面你不用擔心,爸爸會安排好。以後,你就叫宋易,你看怎麼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也算是真正回家了。”
旁邊的林婉立刻點頭附和,臉上帶著期待和一絲如釋重負:“是啊小易,把名字改回來,以後就是真正的宋家孩子了,我和你爸爸心裡也......”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這像是一個儀式,標誌著安易被徹底納入這個家庭。
安易攪動燕窩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面露期待的宋家父母,又掠過瞬間繃緊身體、連唿吸都放輕了的宋星海,然後,他輕輕的開口:“不用了。”
他頓了頓,在三人驟變的臉色中,從容的補充:“我就叫安易,從小到大都是,以後也是。”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宋家父母臉上的期待和笑容僵住,逐漸被錯愕和一絲受傷取代。
林婉的眼眶幾乎是立刻就紅了,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小易......你、你是不是還在怪爸爸媽媽?怪我們沒能早點找到你?還是......還是對家裡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你說出來,我們......”
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握安易放在膝蓋上的手,似乎想透過肢體接觸來傳遞歉意和安撫。
安易在她手指觸碰到自己之前,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重新拿起了瓷杓,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只是恰好要繼續喝燕窩。
“沒有怪你們。”他語氣依舊平和:“也沒有不滿意。”
宋承業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屬於父親的困惑:“既然沒有不滿意,為什麼不願意改名字?”
“小易,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這裡是你真正的家,改回姓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出來,一家人,沒必要藏著掖著。”
安易將瓷杓輕輕放回盞中,發出“叮”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抬起頭,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然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平靜。
他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純然的語氣,清晰的回答道:“我對‘要改名字’這件事本身,不滿意。”
第173章 穿進真假少爺文的第五天
不是對你們不滿,不是對宋家不滿,僅僅是對“更改名字”這個行為不滿。
這個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它如此直接,偏偏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氣氛徹底僵硬了。
林婉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傷心又無措。
宋承業臉色沉鬱,顯然不理解這“不滿”從何而來。
宋星海的臉色更白了,他緊緊咬著下唇,手指用力絞在一起,顯然將這場衝突歸咎於自己的存在。
他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罪人,破壞了原本可能和諧的家庭氛圍。
“媽。”
宋星海忽然抬起頭,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轉移話題:“我......我明天想回學校一趟,導師有個新專案,想讓我跟著幫忙整理些資料。”
林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她立刻轉頭看向宋星海,關切地問:“什麼專案?累不累啊?你身體前陣子才剛好一點,不能太勞神了,要是太辛苦就跟導師說,咱們不差那點實踐經歷。”
她那自然而然的擔憂和寵溺,與剛才面對安易時那種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什麼的態度,形成了又一個鮮明的對比。
“不累的,媽。”宋星海努力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那笑容乾淨又帶著點依賴:
“就是一些文獻梳理和資料錄入的工作,很簡單的,我在家也悶,回學校看看也好。”
林婉臉上的憐愛更深了,連忙道:“那就好,讓家裡司機送你過去,晚上記得回來吃飯,媽讓王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嗯,謝謝媽。”宋星海乖巧的應道。
安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並無波瀾。
宋家父母並非壞人,他們認回他,有血緣親情的本能牽絆,也有內心深處未能及早發現的愧疚。
但二十年的朝夕相處,二十年的感情傾注,早已讓他們將宋星海視如己出,那種刻入骨髓的習慣和偏愛,是一種下意識的本能,不是單靠理智和愧疚就能輕易扭轉的。
而他們對待原主,更像是對待一件失而復得、卻因為分離太久而不知該如何擺放、如何親近才合適的珍貴瓷器。
小心翼翼,客氣周到,卻又難免帶著些不知所措的隔閡與距離感。
他能理解原主為什麼會變得越來越敏感,越來越偏激。
長期處在這樣微妙的環境裡,感受著這種無意識的區別對待,那顆本就因驟然轉換環境而惶惑不安的心,怎麼能保持平衡?
真是......既然一碗水注定端不平,又何必勉強所有人都擠在同一個碗邊?
他放下手中那盞幾乎沒動過的燕窩,瓷杓與碗壁再次碰撞,發出一聲清晰而突兀的輕響。
成功將剛剛被宋星海轉移開的三道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評論區:
【唉,看著好憋屈啊,安易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宋家父母也不能說壞,但就是......感覺隔了一層。】
【我明明應該站在主角這邊,但我就是不太得勁兒!】
【改名這件事,安易拒絕得好!名字是陪伴自己最久的符號,憑什麼說改就改?】
【不過.......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媽,每個豪門都會有一個王媽嗎?】
【王媽也太忙了!】
【......】
他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目光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純粹探究意味的,緩緩掃過面色各異的宋家父母。
“我很好奇。”他開口,聲音清潤,語調平穩,聽不出半分火氣,卻莫名讓宋承業和林婉心頭一緊。
林婉被他看得有些心慌,連忙擠出一個笑容,帶著討好和安撫的意味:“小易,怎麼了?你好奇什麼?跟媽媽說......”
宋承業也收斂了方才的沉鬱,試圖拿出父親的沉穩架勢,推了推眼鏡,語氣放緩:
“是啊,小易,是不是哪裡還不習慣?或者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出來,這裡是你家,不用拘束。”
“家?”
安易輕輕重複了這個字眼,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淺淡的弧度,那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是一片清冽的平靜,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演出。
“我只是好奇,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頓了頓,在兩人略顯茫然的目光中,繼續問道,語氣甚至稱得上禮貌:“你們是憑什麼以為,我會和他......”
他的目光輕飄飄的掠過臉色瞬間煞白的宋星海:“和平共處,甚至兄友弟恭?”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瞬間劃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薄紗,露出了底下複雜而尷尬的現實。
林婉嘴唇翕動,想說什麼“你們是兄弟”、“應該互相扶持”之類的話。
但在安易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下,那些話竟哽在喉間,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宋承業眉頭再次蹙起,試圖解釋:“小易,星海他畢竟在我們身邊二十年,感情不是說割捨就能割捨的。但我們對你,絕對是真心的,想要對你好......”
“對我好?”
安易打斷了他:“那麼,你們難道不知道,想要維持表面和平,最基本的前提,是你們至少要先嚐試著,把那碗水端平嗎?”
“端平”兩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宋承業和林婉的心上。
他們臉色微變,下意識想要辯解。
“我們......”
林婉急急開口:“我們當然是對你們一樣好!星海有的,你也都會有!媽媽沒有......”
“沒有?”安易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
“從我回來第一天起,你們看向他時那種自然而然的心疼和關愛,和看向我時那種帶著愧疚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就從來沒有一樣過。”
他開始列舉,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卻字字句句都戳在林婉和宋承業的肺腑。
“吃飯時,會下意識把他愛吃的菜挪到他面前,卻要經過提醒才想起來問一句我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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