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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枚剛剛由地方進獻上來的“祥瑞”——一塊天然長得有幾分人形的奇石,看得入神。

“國師來了。”

皇帝抬起有些浮腫的眼皮,看到安易,聲音帶著倦意,卻又有一絲見到依賴之人的放鬆:“可是丹房又有了新進展?或是昨夜觀星,有所心得?”

幾位侍立在側、同樣穿著道袍模樣的方士,目光也都齊刷刷的落在了安易身上,神色各異。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隱隱的嫉妒。

安易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寬大的袍袖隨著動作如水波流淌。

他神色平和,不見絲毫邀功或諂媚之態,開門見山道:“陛下,臣昨夜於觀星臺靜坐,感應天心,見星辰排列有異。”

他頓了頓,聲音清越,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熒惑守心之象雖未全然成形,凶兆未顯,然南方朱雀七宿,星光普遍黯淡[3],尤其是井宿、鬼宿分野[4],隱有赤氣縈繞不散,光芒晦澀,此乃......大旱之兆。”

“大旱?”皇帝聞言,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臉上那點放鬆瞬間消失無蹤。

他將手中那塊視為祥瑞的石頭依依不捨的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急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國師此言當真?何處大旱?嚴重幾何?”

天災,尤其是大範圍的天災,向來被視為上天對統治者的警示,關乎國運穩定,也直接損及他這“聖明之君”的顏面與威信,由不得他不重視。

他甚至下意識地開始反思,難道是最近哪裡做得不夠好,惹得上天不滿,降下懲罰?

“根據星象所示,及臣感應天地氣機流轉。”

安易目光平靜無波,語氣卻帶著一種篤定:“災兆應於雍州數道,波及範圍甚廣,恐是數十年未見之大旱,若不及早防備,恐今歲夏秋之交,便是赤地千里,顆粒無收之局。屆時,數百萬流民四起,恐生民變,動搖社稷根本。”

殿內頓時響起幾聲細微的、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侍奉的太監宮女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大氣不敢出。

而那幾個穿著道袍的方士,則下意識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眼中都閃過毫不掩飾的懷疑與不信。

大旱?星象示警?說得跟真的一樣!

放屁呢!

他們誰不知道誰?

大家都是靠著故弄玄虛、揣摩上意在陛下面前混口飯吃,所謂的觀星感應,多半是牽強附會、弄虛作假罷了。

這國師,為了固寵,真是敢說!

還數十年不遇的大旱,吹牛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皇帝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榻沿。

他沉吟片刻,帶著求證與最後一絲僥倖的目光看向安易,語氣遲疑:“國師,此事......你有幾分把握?天象之說,玄奧莫測,萬一......”

他既怕災情是真,動搖國本,又怕這是虛驚一場,勞民傷財,損了他的“英明”。

但他內心其實已經信了。

安易迎上皇帝那充滿疑慮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絲毫閃爍、退縮或諂媚,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淡然與絕對的確信,彷彿他所說的,便是真理。

“陛下。”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星辰示警,乃上天垂象,非臣所能杜撰,臣雖不才,於天象一道略有感悟,亦不敢以此等關乎社稷民生之大事妄言。”

他微微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回皇帝身上:

“此兆兇險,關乎萬千黎民性命,關乎江山穩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及早綢繆,積極應對,或可消弭部分禍患,至少亦可大大減輕災情損失,此乃上應天心,示警而避災之舉,亦是下安黎民,彰顯陛下仁德愛民之心的良機。”

皇帝徹底信了。

或者說,他對國師的依賴和迷信,壓過了那絲微弱的懷疑。

他靠在軟榻上,手不自覺的緊握著扶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既擔心災情真的發生,會嚴重動搖國本,損及他這“聖明之君”的顏面,更怕因此事牽扯精力,影響了他追求長生的頭等大事。

讀懂他的表情,安易想要嘆口氣。

真是“明君”啊!

“陛下......”

他適時再次開口,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天道無常,降下災劫,卻亦總會留有一線生機,提前預知天機,便是上天賜予的這一線生機所在。”

他循循善誘,將皇帝的思路引向解決問題的方向:“若陛下能未雨綢繆,如此,即便最終旱情不如臣所言之重,此舉亦是有備無患,彰顯陛下高瞻遠矚、愛民如子之心,於陛下聖德無損,反添光彩。”

“若旱情果真如星象所示,嚴峻異常,則陛下此番綢繆,便是活命無數之莫大功德,上蒼有好生之德,亦會感念陛下仁德,或於陛下潛心向道之仙途,亦有所裨益。”

“功德”二字,與皇帝孜孜以求的“長生”隱隱掛鉤,可謂精準的戳中了老皇帝內心最深處、最癢處的那一點。

果然,皇帝聽完這番話,緊皺的眉頭肉眼可見地舒展了些許,眼中閃過一絲意動。

他追求長生不死,自然也深信積累功德有助於仙途的說法。

若能藉此機會積累下活人無數的莫大功德,或許真能感動上蒼,助他早日煉成,得道飛昇也未可知。

“國師所言......甚是有理。”皇帝緩緩點了點頭:“此事,便依國師之意,朕會安排下去,早作準備,暗中進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看向安易,語氣帶著倚重:“至於具體事宜的協調與推進......朕會指派得力之人負責。國師既已預見天機,便也多費心,從旁協助一二,若有任何異動或新的天象啟示,隨時入宮稟報。”

“臣,領旨。”安易微微躬身,平靜的應下了這份差事。

他的目的,已然達到。

那幾個方士用看勇士的眼神看著安易。

撒這樣的彌天大謊,如此興師動眾,是不想活了嗎?!

這個國師他不想當,讓給他們來當啊!

[3].司馬遷,西漢,《史記·宋微子世家》

[4].房玄齡、李淳風,唐,《晉書·天文志》

第205章 穿進重生文的第七天

國師預言雍州數道將有數十年不遇大旱的訊息還是傳了出去。

雖未明發詔書公告天下,但在戒備森嚴的皇城與關係盤根錯節的百官之中,根本沒有秘密可言。

不過一日功夫,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幾乎都聽聞了風聲。

自然,為了不引起民間恐慌,百姓對此尚且一無所知。

聽聞此訊的官員們,第一反應皆是難以置信的驚訝,繼而是深深的疑惑。

國師?那個靠著熘須拍馬、故弄玄虛哄得陛下團團轉的年輕騙子?

他瘋了不成?!

撒下這樣一個彌天大謊,意義何在?

預言天災,可不是什麼能拿來開玩笑、博取聖寵的事情。

一旦屆時並無旱情,那他這國師之位,還能坐得穩嗎?

皇帝再迷信,被當眾打臉,恐怕也容不下他。

可......他也不是傻子啊,自然能看出這後面的隱患!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讓許多人心頭勐的一沉。

難道......他並非全然是騙子?

真的懂得觀測天象,預知禍福?

若真是如此,那這位年輕國師的分量,可就要重新掂量了。

一時間,不少官員心中開始打鼓,驚疑不定,原本對安易的輕視與不屑,也悄然蒙上了一層猶疑。

春新樓,三樓。

一間臨街的雅間內,薰香嫋嫋,酒菜飄香。

霍懷正與幾位交好的世家子弟相聚。

這幾人皆是京中年輕一輩的翹楚,或出身將門,或來自清流文官之家,與霍懷性情相投,算是他能說得上幾句話的友人。

然而,今日的霍懷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端坐在窗邊,面前酒杯裡的酒液幾乎未動,目光時而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時而又失焦的凝於虛空。

自幾日前街頭與國師馬車驚鴻一瞥後,他整個人就如同墜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腦袋裡一直是懵懵的,彷彿被什麼東西魘住了,無論如何也回不過神來。

那張驚心動魄的側顏,那清冷如仙的氣質,總是不受控制的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甚至開始荒謬的懷疑,國師難道真的會下什麼蠱惑人心的咒術?

不然為何他一想到那日的會面,心臟便會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動,如同擂鼓,臉頰耳根也會不受控制的泛起一陣陣滾燙的熱意?

這種感覺極度陌生,讓他無所適從,更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他到底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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