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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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懸深放開應知的手腕,五指插進他柔軟的頭髮,掌心託著後腦,迫使他驟然發亮的眼睛對著自己,“剛才給你的巧克力沒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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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各大圖書館為根據地,整個C大進入期末狀態。
考試周期間,助教在群裡通知了有機實驗補做時間,不出意外又佔用了週末。
應知音感強天賦佳,未來也有從事相關工作的打算,但大學卻選了個和音樂八竿子打不著的專業——
化學。
身邊經常有人對他的選擇感到不解,他自己倒非常自洽。
他一直覺得寫歌和化學存在某種程度的共性,譬如詞曲間的碰撞,之於物質間的反應。
沉澱、結晶、放氣、催化,燃燒時的各種焰色反應,電子的轉移重排,失敗與等待,抓住最關鍵的那幾秒,情緒從無序無狀,通向有序可感,或是變得更加無序。
他喜歡這種隨機相遇,在大化既定的規律中尋找億萬分之一的偶然。
晚餐後,應知和羅維意同去社團活動中心。
社團活動雖然嚴重犧牲私人時間,但也有一些福利,比如期末周不用早早去圖書館排隊佔位。
學校給每個重點社團都配了活動室,桌椅供暖一應俱全,每逢考試,社團成員大都會選擇去自己的活動室自習。
路上,羅維意用胳膊肘懟懟應知:“你發現沒,擎天這幾天老往圖書館跑,她該不會揹著我們偷偷談戀愛了吧?我要找個機會審問她一下。”
應知不贊成:“她想說的時候會告訴我們的。”
羅維意點點頭:“好吧。”
日暮西沉,兩人聊著天進入燈火通明的活動大樓,看到前面剛從自動販賣機旁離開的馮源。
馮源大概聽到他們講話聲,特意放慢腳步,等三個人都走到樓梯口,他忽然退到一邊,十分刻意地伸出手:“大明星先請。”
應知看了他一眼:“不要這樣叫我。”
“啊,好的好的。”馮源露出一種誠惶誠恐的表情,“大明星說了算。”
應知不再與他糾結,邁開長腿直接上樓。
羅維意趕忙跟上,拐彎的時候,他回了下頭,發現馮源的視線正直勾勾落在應知身上。
等馮源進了西洋樂活動室後,羅維意小聲道:“先宣告我不是故意背後蛐蛐人哈,但我總覺得馮源那小子有毛病,自從你拒絕他加入我們樂隊,他就經常跑到你面前晃悠,你又不愛搭理他,正常人也該有點羞恥心吧?我都懷疑他加入隔壁西洋樂團也是別有目的……你說他該不會憋著什麼壞吧?比如等你哪次演出之前,伺機弄壞你的吉他,讓你上臺出醜。”
應知轉頭看向他:“維意,你短劇演多了,需要清清腦子。”
羅維意摸摸後腦,嘿嘿兩聲:“接了個古裝劇本,裡面就有這個劇情,女主的琵琶就是惡毒男二給剪斷的。”
他說著說著突然驕傲起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這次我榮升男主,剛收到通知,寒假開機!”
這是羅維意一直在做的兼職,為了補貼家用,前陣子他爸生病開銷巨大。
他顏值線上,精力旺盛,表現欲也強,再加上運氣好遇到靠譜的貴人,大一開學沒多久就入行了,不過以前演的都是男二三四五。
“恭喜。”應知衝他笑了一下,“至於你剛才說的,我也注意到了,靜觀其變就好。”
“嗯嗯,你心裡有數,我就放心了。”羅維意對應知的應變能力無條件信任。
進到樂隊專用活動室,裡面的長桌邊已經坐了幾個別的社團的同學。
文藝表演類社團都被集中在這層,以免分散出去擾民,平時大家相處得不錯,考試周會互相勻位置自習。貓頭兔子這裡一直是熱門被借場地。
應知找了空位坐下,戴上耳機,翻開教材,很快進入學習狀態。
兩小時後,取下耳機,周圍只剩他一個。
他走出活動室,看到一群人鬧哄哄擠在樓梯口的公共大廳。
有人發現他,面露喜色:“應知你可算出關了!”
“快來快來。”羅維意衝他招手,“我們在討論這塊牆怎麼裝飾,目前想法雜得很。”
西洋樂男團長狂揪頭髮,嚮應知投去求助目光:“嗯吶,就差一位能拍板的大佬。”
應知昨晚圍觀了群裡的討論。
他們這層的公共大廳原本有排木櫃子,長年累月遭蟲鼠啃食,滋生黴菌,非常有礙觀瞻。
大樓前陣子搞了翻修,櫃子拆掉後,空出一大面牆,由於一直被遮擋,比周圍牆面白很多,更礙眼了。
於是有人提議,不如給這面牆鋪張空白牆紙,畫一幅牆繪,寫上新年寄語,再搞點裝飾品。
牆繪倒是沒問題,他們請了美術社的大佬助陣,至於搞什麼主題掛什麼裝飾,大家從線上討論到線下也沒結果,於是想讓一直沒發言的“局外人”應知定奪。
一個拉手風琴的矮個兒男生說:“標本怎麼樣?我昨天在豆音刷到動物頭標本手藝人,類似原始部落那種,超酷的。”
有人大驚:“你的意思是那種直接砍下來的帶皮毛五官的動物頭?”
手風琴男點頭:“差不多吧,可以想象一下,我們每天上完課,託著疲憊的身軀來活動室排練,看到如此有血性的場景,疲憊一掃而空,最原始的激情瞬間爆發,男人與戰馬,英雄與征伐!”
聽他手舞足蹈描述完,有幾個女孩子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什麼啊,八字不夠硬的看完直接發高燒吧……”
“動物頭會嚇到女生的。”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馮源突然開口,露出一點擔憂的笑,“我看蝴蝶標本就不錯,脆弱,美麗,無害,誰都能拿捏。”
他說完,看向應知:“大明星覺得呢?”
應知聞言轉頭,視線在馮源臉上多停留了一秒:“我對標本不感興趣。”
他討厭一切象徵死亡的東西,尤其藝術標本。
人類製作標本,還以為能定格生之璀璨,事實上,那只是對死亡瞬間的無限延長,對於和標本生前有關的世間萬物而言,那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別離。討厭別離。討厭別離。
手風琴男還沉浸在男人與馬的宏大史詩中,不服氣道:“那你有何高見?”
應知說:“可以放點模擬花裝置藝術品,大眾接受度高,普適性比較強,也符合新年願景。我見過一個莫比烏斯花環,搭配流光,寓意生生不息。”
民樂女團長立刻拍掌:“我覺得好!”
其他人也迅速跟上,生怕跑慢了被動物頭追上——
“投模擬花一票。”
“莫比烏斯環,好美啊。”
“誒?我突然想起,咱們這棟樓剛好就是數院校友投資建的吧?”
“對對,我直系學姐,她年底剛拿了國際獎,用數學概念藝術唿應她的成就,這也太好了吧!”
手風琴男翻了個白眼:“嘁,應知說啥你們都好好好。”
其他人:“本來就是,誰要看牛頭馬面啊。”
有人迷迷瞪瞪問了句:“模擬花不算標本嗎?”
其他人笑:“我靠,能問出這句話,你語文老師和生物老師今晚都要請高人了。”
有高顏值、高知名度傍身,應知群眾基礎非常強。
儘管他比在場多數人都小,也不乏對他暗含嫉妒之人,但大家既然選擇離開自己的小世界,踏入強社交領域,謀求各種圈子接納,就只能將心思藏在笑臉之下,別無選擇地從眾。
於是整面牆的主題便圍繞“生生不息”定了下來。
時間不早,陸續有人離開。
“應學長打算什麼時候走呀?”
說話的是個大一學妹,姓喬,長相可愛,在學長中間很受歡迎。
旁邊學長故意逗她:“喬喬學妹中午還在問我,應知學長今天來不來自習,怎麼這就開始趕人啦?”
喬喬臉一紅,支支吾吾解釋:“我的意思是,去附近地鐵口不是有條偏僻小道嘛,據說前陣子出了事故,想提醒學長,如果坐地鐵的話別抄近路。”
手風琴男不屑道:“應知一個大老爺們兒,有啥好怕的。”
另個大三學長笑道:“喬喬放寬心,人應知好歹身高一米八,真遇到歹徒,指不定誰怕誰呢。”他看向應知,“是吧應知學弟?你也就比我矮三釐米。”
這波暗秀身高引來更多人笑笑鬧鬧。
應知沒理會調侃,只對喬喬說了句:“沒事,等下我哥過來接我。”
喬喬羨慕道:“哇,有哥哥真好。”
立刻有人搭腔:“他哥那種是特例,我哥只會讓我遇事自己想辦法,別打擾他開團。”
這話引發共鳴,其他人也開始聲討自己的兄弟姐妹有多欠揍。
應知很認真地在聽,像跟著作業系統的步驟提示一樣,一條一條和路懸深做對比,得出他和路懸深的感情比所有親兄弟都好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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