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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空的手頓了頓,又收了回去。

“聽到了為什麼不出來?在生氣嗎?”

“借你胸口,哄一下自己。”

應知說話時帶著一點鼻音。

路懸深的心臟抽動了一下,而後更沉重的撞擊肋間,他甚至不敢用力唿吸,害怕皮肉貼在布料上太緊,會有溼意滲透進來。

倘若惹哭應知,他不會原諒自己。

路懸深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應知從自己的衣服裡挖出來,用雙臂代替,站在人來人往的學校,將已經成年的弟弟用力摟進了懷裡。

應知剛才的確生了一會兒氣,或者換言之,有點委屈。

見到最想見的人,拿到最想吃的食物,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扣上一頂大鍋,換誰都會難過。

他當時心裡堵得慌,還想說很多為自己辯護的話,但又怕這種反應太激動太幼稚,顯得不像個成年人,所以在衣服裡藏了幾分鐘整理情緒。

畢竟路懸深一向是個講道理的人,一旦不講道理起來,造成的落差和打擊就會格外大。

但緩過來之後,應知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用來應付告白者的殺手鐧,似乎不止是一句搪塞。

路懸深好像真的不支援他戀愛,儘管他已經十八歲,上大二。

這個新奇的認知不僅沒有讓應知反感或是束縛,反倒隱隱生出一種細小的說不清緣由的愉悅。

而且哥哥的懷抱寬闊、充實、溫暖,本就值得一切原諒。反正他已經暈頭轉向了。

大庭廣眾之下,這個安撫性質的擁抱並沒有持續太久,分開時,路懸深第一時間去看應知的臉,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盛著夜色微光,鼻尖白淨乾燥。

緊繃的心絃鬆了幾分。

還好,沒哭。鼻音大概是凍出來的。

圍巾還在地上,不巧掉進一攤積水,撿起來的時候,水都快被吸乾了。路懸深解下自己的圍巾,繞到應知脖子上。

坐進暖和的車裡,應知還捨不得摘圍巾,臉埋進去磨磨蹭蹭半天,才發現前排司機是老熟人張叔,他和張叔互相打了個招唿。

“以後別自己打車了,還是讓張叔接送你上下學。”路懸深像以往安排應知的衣食住行那樣,直接做主,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願意嗎?”

“沒問題啊。”應知連原因都沒問,湊到前面衝張叔道,“張叔,以後咱倆又是搭子了。”

張叔露出和藹的笑:“我家那個小閨女要是知道了,肯定特高興,她是你的小粉絲,手機裡全是你的歌。”

應知聞言,下意識去看路懸深,發現路懸深正在閉目養神,似乎對這個話題沒什麼異議。

於是他繼續和張叔聊了幾句,承諾給他小女兒錄個中考加油影片。

上大學前,應知都是由張叔接送上下學的。最開始,應知認生,每天縮在車後座大氣不敢出,嚇得張叔以為自己哪裡有問題,嚇到他了。

為了讓應知儘快適應,路懸深便隔三差五離校,和張叔一起去學校接應知,然後再返回學校上晚自習。他成績常年第一,各種競賽拿獎,外公又是校董,老師只好對他睜隻眼閉隻眼。

就這樣持續到應知上初中,路懸深也逐漸開始接觸家業。

像建桓這種枝繁葉茂的家族集團,其利益鏈條早就盤根錯節,每多一個分蛋糕的人,就可能面臨一次洗牌,人人都在嚴防死守,路懸深身為外孫,無疑成了那些老頑固們排擠的物件。

路懸深十多歲才跟著路清如迴歸路家,只用很短時間便摸清外公的好惡。

路老爺子生於舊知識分子家庭,其實是個思想很保守的人,相當看不慣後輩驕奢淫逸的做派,但他大半輩子汲汲於商道,也無心治家。

路懸深便採用藏鋒蓄勢策略,贏得外公青睞的同時,營造出一種無害化的假象,避免樹大招風。

他只在學習和工作上適時展現能力,生活中則儘可能保持低調,所以當時只有一個保姆一輛車和一個司機。

而保姆已經被應知佔用了,就連司機也優先接送他,很多時候路懸深都是打車去公司。應知就跟路懸深說想和同學一起順路回家,以後不用司機接送了。

軟磨硬泡下,路懸深好不容易答應,卻偏偏發生一件事,導致獨立計劃泡湯。

當時應知和隔壁班上的一個叫錢鑫的同學鬧了矛盾,起因是對方向女神瘋狂示愛,女神不堪其擾,便當眾宣佈自己喜歡的人是應知。錢鑫懷恨在心,到處傳應知是私生子的事情。

應知找到錢鑫,要求對方注意言行,對方卻一臉“你奈我何”的態度,他正要繼續講道理,被對方有些緊張地截斷:“你不會想說,你要找你那個姓路的哥哥告狀吧?”

應知皺皺眉:“這點小事還不需要他來幫我解決。”

錢鑫聽聞他不打算告狀,便無所顧忌起來:“我靠,你就裝吧,你那哥算什麼東西?有爹生沒爹養,爹還是個混血雜種,至於他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自己都在路家可憐巴巴討生活呢,和你一樣,都是討飯鬼……”

汙言穢語開閘洩洪,應知聽得拳頭都握緊了。

他後來才得知錢鑫表哥曾經和路懸深有過節,錢鑫說這些純屬口嗨,但他當時氣壞了,並生出濃濃的自責,覺得是自己的存在,導致路懸深和清如阿姨遭受無妄非議。

他想起剛住進路家的時候,路懸深對他說過“別在外面給我惹事”,於是他愈發下定決心,此事絕對不能驚動路懸深。

“不許你這樣說我哥和我阿姨。道歉。”應知刷起校服袖口,眼中閃過警告。

“嘴長老子身上,老子愛怎說就怎說。”錢鑫打完嘴炮,趁應知揮拳之前開熘。

此後錢鑫沒再傳他私事,應知以為此事終了,然而某天放學,錢鑫找了幾個二十歲左右的社會人,把他堵在了巷子裡,為首的叫馬曉宇,就是錢鑫的表哥。

他們剛把應知圍住,揪著他的頭髮打算教訓一頓,路懸深就出現了。

當時的應知並不清楚路懸深在他手機裡裝了定位軟體,只覺得路懸深簡直神了,居然能在這麼偏的地方找到他,像有超能力一樣。

甚至想起第一次見路懸深,那時的路懸深也是這樣帶著光明而來,毫無徵兆將他拉出黑暗。

“你叫馬什麼來著?”路懸深走到那群踮起腳都沒他高的混混旁邊,一把將應知拉出包圍圈,推到巷子出口的方向,示意他先走。

但應知搖頭拒絕,他怕路懸深一個人應付不了這麼多人,他想叫外援,被路懸深制止。

路懸深看向馬曉宇:“幾年前輸給我一次,你就只敢欺負中學生了?”

“靠!”馬曉宇被戳到痛腳,氣急敗壞撲上來。

路懸深閃身避開,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從領口飛出,啪的彈在他下巴上。

是一枚小金屬牌。

應知大驚。

這枚金屬牌,是之前暑假他們一起旅遊的時候,他在景區刻的。

山腳擺攤的老爺爺說,在神山下誕生的名字,會受到天女庇佑,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路懸深說沒興趣,很無聊,不想要,所以應知就只刻了一個,正面刻“應知”,反面刻“路懸深”,打算給自己留個紀念。

但由於整體操作對於小學生而言實在太難了,尤其“路懸深”三個字筆畫太多,兩個名字都刻得歪歪扭扭,醜得他自己都不忍直視,最終被他當成垃圾,一股腦塞進了旅行包的最底層,眼不見為淨。

然而等他想起來的時候,卻怎麼都找不到了。

原來在路懸深脖子上!

好突然,好莫名。

被金屬牌彈下巴後,路懸深皺眉“嘖”了一聲,在其他混混一擁而上之前,用牙輕輕咬住不聽話的金屬牌,然後一拳直衝為首者面門。

應知都看呆了。

昏暗的小巷裡,路懸深很迅速地放倒了所有人,對某個揪過他頭髮的黃毛混混尤為不留情,唇間的金屬牌不停反射寒光。

那種極為陌生的野性和兇狠如同絞索,鋪天蓋地,應知覺得唿吸不暢,陣陣腿軟。

所有人都跑光後,路懸深喘了口氣,轉身看向應知,接著面色微變,一把捧起他的臉,沉聲道:“應知,喘氣。”

他張開嘴,在路懸深掌心用力唿吸。

路懸深鄒緊眉頭,臉色比剛才揍人的時候還要難看。

應知以為路懸深在怪他惹是生非,剛想解釋,卻被路懸深摟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說話。

第一句是:“嚇到了吧?”

第二句是:“來晚了,抱歉。”

安靜的車內,路懸深聽到細微的高頻率氣聲,唿哧唿哧的。

他睜開眼,看到一旁的應知正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起,自顧自笑得起勁,像想起什麼特別高興的事。

多神奇,應知從小就是個不愛笑的孩子。

路懸深曾讀過很多兒童心理學,這種缺乏情緒表達的狀態,很可能是幼年經歷創傷後,生成的一種防禦機制。這樣的孩子通常比普通人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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