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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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地址。”路懸深打斷他,“我叫車。”
一小時後,兩人來到一個發黃斑駁的老小區。
站在路口,應知閉了閉眼,轉向記憶裡的方向,往前走。抵達六層小樓時,他有些怔忡,小時候覺得好高好高的居民樓,原來這麼矮。
老小區戶型高度統一,一樓都帶小院子,應知家樓下的小院乾淨整潔,卻莫名冷清。
應知問隔壁正在院裡洗菜薹的婆婆:“您好,請問溫老師還住在這裡嗎?”
婆婆關掉水龍頭:“老溫啊,前幾年就跑國外去啦,屋裡空到,請人在照看。”
應知頓了頓,記憶忽然回籠。
路懸深問:“溫老師是誰?”
應知指了下小院:“以前住在這裡的一個退休音樂老師,他有一架很漂亮的白色三角鋼琴。”
突然提起某個物件,就意味著有故事,戛然而止,是想讓聽者追問。路懸深比誰都懂應知的說話套路。
他歪了下頭,表示很感興趣,拜託知知老師科普。
“六歲那年,我和小朋友玩捉迷藏,躲在溫老師家的牆根下面。當時溫老師正在彈琴,我聽入迷了,就忘了還在做遊戲,直到小朋友們都回家吃飯,我還躲在這。”應知露出一點笑,往院子側邊前走了幾步,“大概這個地方。”
“後來,溫老師發現我,問我在這做什麼,我說我在聽鋼琴講故事。不過這些都是他後來告訴我的,那會兒我太小了,根本記不住發生的事。”
“但我記得那天他邀請我試試鋼琴的場景。第一次按下琴鍵,那種感覺特別奇妙,就像在混沌的繭上咬開一個洞,有陽光漏進來。”
路懸深想象那個畫面。
一枚小小的純白的繭,某天突然鑽出一隻名叫應知的漂亮蝴蝶。小蝴蝶拍拍翅膀,新奇地盯著眼前這個二次孵化的世界。
再一晃眼,竟落在他指尖。
“我八歲那年,溫老師說他要搬去國外,想把那架鋼琴送給我,但媽媽突然走了,我也突然去了北城,連句再見都沒來得及和溫老師說。”
說到這,應知有些悵惘地低下頭,下一秒,後腦覆上一隻溫熱的手掌,他條件反射抬頭,後仰,用頭髮蹭了蹭路懸深手心。
兩人邊說邊往樓棟走。
自從來了江城,應知就變得話格外多。
如果沒那些人世變故,應知應該會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
進入樓梯間時,路懸深回頭看了眼,溫老師的房子窗簾沒關攏,透過窗玻璃,依稀能看見白鋼琴的一角。
像揭起一頁紙,他得以窺見應知第一次精神破繭的地方。
應知家住二樓,開門的時候,應知有點激動手抖,門鎖又生鏽,鑰匙擰了半天才開啟。
推門的剎那,灰從門框上嘩啦掉下來,應知勐地剎住腳。
印象裡,這裡還是那個永遠散發著淡淡茉莉香的小家,然而此時入目可及,都是灰塵和蛛網,淺色茶几和沙發都泛了黃。
興沖沖送出去的神秘果籃,結果全長了蟲眼,應知尷尬得不行。
而且路懸深本就討厭髒亂的地方,也對別人的過去不感興趣。
他又在佔用和浪費路懸深難得的私人時間了。
好不懂事的一個弟弟。
應知忙不迭轉身,路懸深正準備進來,兩人面對面撞在了一起。
“反悔了?”路懸深垂眸,抬手抹掉應知鼻尖上的灰,“捨不得邀請哥哥參觀你的幼年時期?”
“沒有捨不得。”應知故作鎮定,闡述理由,“這裡好久沒打掃了,而且也沒什麼特別有意思的東西,包括我的過去,都沒什麼意思,怕你覺得勉強。”
“不勉強。”路懸深笑了笑,“心嚮往之。”
第29章 好運光臨
應知猶猶豫豫,幾乎是被路懸深推進屋的,剛站定,手機忽然來電。
“哥哥,你先在這裡參觀一下。”應知捂著來電顯示,把路懸深支到北邊的書房,自己則飛速走到南邊陽臺,接通電話。
“唐女士,你好。”應知把聲音儘量壓低。
“假期愉快應先生,沒打擾到你吧?”
對面的女人和氣中透著幹練,與應知寒暄幾句,便開門見山:“最新一版策劃書我已經發到你郵箱了,有時間記得看看哦。我手機24小時暢通,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聯絡我。”
這位唐女士是一家小型傳媒公司經紀人,想籤一位創作歌手,送去參加一檔音樂網路綜藝。
唐女士第一次聯絡是兩個月前,應知看過初版策劃,是一檔頗具實驗性質的輕量級音綜,瞄準新生代創作歌手,整體還算有趣,但之後就沒訊息了。
他還以為專案黃了,沒想到前幾天,唐女士又開始聯絡他。
應知猜測應該是公司太小,因而非常看重這次曝光機會,在人選上產生了分歧,有人不同意籤他。
不過這是他們內部的事,他只負責抓橄欖枝。
他不是那種沉醉在自己的藝術裡孤芳自賞的人,他的目的性很強,他想要更多的聽眾,更大的舞臺,他想用自己的音樂對話整個世界。
面對音樂,他野心勃勃,也世俗得明確。
眼下最大的問題,反倒是怎麼跟路懸深說他要參加節目,籤音樂公司。但他也不會因為路懸深不同意就放棄。
“策劃我昨天已經看過了,還沒來得及回復,整體構想我覺得OK,但好像沒看到錄製時間和頻率,不能影響我上學。”
“這個你不用擔心,因為是輕量級綜藝,嘉賓也不止你一個學生,所以錄製時間集中在法定節假日。”
“還有我之前提過的,我想帶上我的樂隊一起,那邊有答覆了嗎?”
“這個電話說不明白,咱們約個時間見一面吧,我詳細跟你講。”
……
應知邊和唐女士聊,邊朝屋內看去。
老房子大都南北通透,視線盡頭,路懸深正站在書桌旁,低頭翻看著什麼,午後的光灑在他半張臉上,明暗交加,面部輪廓直逼大師級雕塑。
好帥啊!
應知晃了晃神,跟唐女士說了句“稍等”,然後保留通話,開啟相機。
對準路懸深拍攝的剎那,路懸深做了個狀似側身的動作,嚇得應知偏了下鏡頭。
好可惜,拍成了窗玻璃,好在玻璃上有一點點路懸深模煳的身影。
路懸深並不知道應知一驚一乍的偷拍行為,他正在看一本手帳,封皮寫著《6歲小寶珍貴影像》。
每一頁都貼著應知的拍立得照片和應風荷的批註。
路懸深一張張看過去,停在一張合影上。
居然是和他母親路女士的合影。應知穿著小黃鴨馬甲,瘦瘦小小,路女士抱著他,拼盡全力笑出和藹。
配文:【清如來江城了,我給小寶介紹,說這是媽媽少女時期認識的姐姐,也是特別好的朋友,小寶說他也想要特別好的朋友。希望我家小寶是個被友愛包圍的孩子。】
路懸深頓了頓,想起羅維意和葉擎天,傳說中能和應知交心的夥伴。
嗯,好朋友有了。
再往後翻,還有其他合影,金色音樂廳,應知和一個長卷發外國人。
【音樂會,幸運寶貝抽中了和鋼琴家合影的機會。他跟鋼琴家說,他也喜歡舞臺。不過他最近似乎更喜歡唱歌。】
唱歌舞臺也有了。
繼續翻。
應知一邊抹眼淚一邊寫作業。
【小寶說,班裡好多小朋友都有哥哥,他能不能有哥哥。我逗他,哥哥這輩子是沒指望了,弟弟妹妹倒是有一線可能。小寶哭了,說不要弟弟妹妹,就要哥哥,就要哥哥。唉,頭疼。】
哥哥……更是有了。
應知想要,應知得到。
結束通話,應知躡手躡腳來到書房,下巴越過路懸深肩頭:“哥哥,你在看什麼?”
在應知進來之前,路懸深就已經把手帳放回了抽屜,正在用手撫摸門框上的一條條身高刻度。
停在最後一條125cm處,他轉過頭,戳戳應知的臉,“去洗洗吧,小花貓。”
應知這才意識到,他臉上有門框落的灰,而他就這麼頂著大花臉,裝成成熟的大人,接了通工作電話……
屋子裡沒水,路懸深去樓下買礦泉水,回來的有點慢。
應知問他:“你不會去小區外面的那家便利店買了吧?”
路懸深模稜兩可“嗯”了聲。
“樓下就有小賣部啊,你沒看到嗎?”
應知驚訝極了,路懸深居然也有走眼的時候。
物以稀為貴,應知對路懸深難得露出破綻的樣子很感興趣,但路懸深並不想多說。
應知用礦泉水洗完臉,帶路懸深逛了一圈老屋,覺得差不多可以走了,路懸深看了眼手機,“再等一下。”
說完就坐到椅子上。
看著像是累了。
想到這段時間,路懸深又是出差又是加班,連軸忙工作,昨天舟車勞頓,好不容易零點前上床睡覺,半夜又被他鬧醒,應知就覺得好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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