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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知鞠躬問好,小心坐下後,路誌榮問他:“最近生活如何?”

應知愣了愣:“我嗎?”

路誌榮點點頭:“說說你的,也說說懸深的。”

應知目光垂在桌面上:“我很好,他也很好。”

緊接著,他把路懸深最近的日常生活複述了一遍,基本都是工作、工作和工作。

老爺子又問:“那他的感情生活呢?”

應知聞言,視線垂得更低。

路誌榮以為應知被問得不好意思了,畢竟年紀小,正是恥於談論情愛的光景,誰知下一秒,聽見應知問:“您要給他安排相親嗎?”

應知說完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怎麼會問出如此跳躍的一句話?但他的確一瞬間想到這個可能性。

“我不會這樣做。”路誌榮說。

應知勐地抬頭,微微睜大眼睛,第一次敢於直面路老爺子的目光。

路誌榮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很意外?”

應知說:“是有點。”

路誌榮說:“你路清如阿姨年輕的時候,我反對她和喜歡的男孩談戀愛,出錢讓那些男孩離開她,一共趕走了四個,接著又給她安排了很多相親物件,逼她去見。”

突如其來的講述,讓應知措手不及。

“誰知有一天,她突然離家出走,偷戶口本和一個混血男人私奔結婚。要說她有多愛那個男人,也不盡然,那只不過是她對我的抗戰宣言。這一直是我心裡的一個遺憾。”

“前陣子,懸深的幾個舅姨想給他介紹物件,他拒絕了,雖然沒當場發作,但我看得出他非常生氣。我只是擔心懸深學他媽,為了抗拒這個家,隨隨便便找人結婚,最後受傷害的是自己,所以才想找你問問,畢竟你和他是最親近的。”

應知思維有點卡殼,甚至把重點錯抓在“路懸深被逼相親但幸好拒絕了”上面,但他更驚訝的,是路老爺子作為至親,居然要從他這裡獲取資訊。

“哥哥應該不會做這麼草率的事情。”應知說完,怕老爺子不滿路懸深忤逆長輩的做法,又下意識為路懸深說了句好話,“叛逆是青春期才會做的事,哥哥現在很成熟,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路誌榮聞言,表情明顯安心不少,語氣帶了幾分揶揄,“懸深中學那會兒確實有點叛逆,連他媽都頭疼,不過你也是青春期,我看你就挺乖的,一點也不叛逆,還會幫哥哥維護形象。”

或許吧……

應知心虛地想。

如果疑似喜歡上自己的哥哥不算叛逆的話。

路誌榮打完趣,又嘆口氣:“其實身在路家,叛逆也很正常,這個家確實有不討人喜歡的本事,親戚們沒幾個好相處的,清如和懸深回到這裡都不快樂,所以除了過年過節,我一般不強求懸深來這裡看我,不過就算我強求,他也是不會聽的。”

看著對面蒼老的臉,皺紋中夾雜憂鬱,應知心口忽然有點悶悶的。

他對世界的觸角太敏感,當別人在他面前露出傷痕時,哪怕只是疑似傷痕,他也總是無可抵抗地共情,想做點什麼幫助對方。

他有些手足無措,半晌拿出手機:“那我幫您打個電話吧,試試看,能不能叫他今晚來探望您。”

如果路懸深因此感到不快,他可以安撫路懸深,但眼前的老人似乎沒什麼能交心的物件,看起來那樣孤獨。

路誌榮制止道:“好孩子,不用麻煩,他已經在路上了。”

應知疑惑:“您不是沒叫他嗎?”

“是沒叫他,但半小時前,他得知你被我請來聊天,提前結束了和合作方的見面會。”

應知睜大眼,他記得那個合作方很不好搞,路懸深爭取好久,才終於達成合作。

路誌榮頓了頓,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前陣子,懸深二舅一家跑來告狀,說他偏心你這個沒血緣的弟弟,我還不信,畢竟懸深這孩子對誰都冷漠,好像天生缺了情感那根筋,如今看來,竟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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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重大轉機

聽完老爺子這番話,應知默默消化了半天,他其實並不清楚路懸深和路家人的關係如何,這麼多年,他幾乎被路懸深隔離在路家之外。

他也曾不止一次幻想過,在路懸深的心裡,自己的地位可以超過很多人,路懸深只是他一個人的哥哥,但他無從對比求證,幻想就始終無法落到實處。

現在突然有個人告訴他:路懸深偏愛他,甚至把絕大多數感情都給了他。

而且這個人還是路懸深的長輩。

儘管可能有誇張成分在裡面,但他完全無法抗拒相信對方的衝動。

內心隱秘的愉悅感如同氣泡升起來,應知一瞬間有些坐立難安,類似小朋友拿到最想要的玩具時,那種手足無措的心情。

但此刻顯然不是竊喜的好時候,應知接過老爺子遞來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平復心情後,理智也回籠了不少,他立刻拿出手機,“我跟他說,叫他別來了,他今天要見的人很重要……”

路誌榮搖搖頭:“你讓他來吧,不然他一整天都會擔心你。”

應知疑惑:“可我在這裡很安全。”

路誌榮:“他怕我欺負你,我在他那裡的形象可不怎麼好。”

應知還想說些什麼,被路誌榮笑著勸住:“不必安慰我,更不必為我開脫,我也是老了才想明白這些。懸深剛回路家那幾年,五官還沒長開,和他那個不負責的爹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人也淡淡的,空有智商,卻沒什麼上進心,和路家人一點也不像。”

沒上進心嗎?

應知又一次對老爺子的敘述感到驚訝,他認識的路懸深,目標清晰,規劃明確,十九歲接觸家業,不到七年就坐上總裁位置。

“所以我心裡有氣,越來越看他不慣,冷落了他好些年。”老爺子停頓了幾秒,問應知,“是不是又覺得這個老頭壞得很,沒那麼值得諒解了?”

應知搖搖頭,很認真地說:“事情太久遠了,而且其中發生的所有細節我都沒參與過,所以我無權評價,我只是在想,以後要對哥哥更好一點。”

真是聰明又通透的孩子。

老爺子眼中生出幾分讚許,不由得感慨道:“生在路家,可謂不幸,好在有你陪他成長,是他為數不多的福氣。”

應知很喜歡這句話的後半句,但其實他有點不理解,路爺爺為什麼不和路懸深面對面說這些話,解開雙方心結。

但他又想,並非任何錯誤都有彌補機會。

有些傷口形成時間太長,早已滲透到成長的方方面面,好不容易養好的傷疤,卻由於對方的一朝悔悟和遲到的疼愛,不得不再次撕開。這種一廂情願的彌補,反而容易造成更深的傷害,適得其反,繼續保持恰當距離,或許是一種大智慧。

應知思考了許多,仍有些懵懵懂懂。

合作方的公司離路家老宅很遠,路懸深趕過來,只花了五十分鐘,焦躁推了他一路,他無法想象應知那樣單純的孩子,在路家會遭遇什麼。

只稍稍一設想,他就有種和所有人翻臉的衝動,他已經很少這樣控制不住脾氣了。

可當他站在門口,看到應知在彈鋼琴給老爺子聽的時候,心裡翻騰的陰暗全都憑空蒸發了。

應知用的是他過世外婆的老鋼琴,彈的也是外婆的拿手曲目,老爺子還想自己上手,結果試了幾次都彈不出開頭旋律。

老爺子拍拍自己腦袋:“是爺爺太笨了,以前懸深外婆還在的時候,說了好幾次教我,我嫌樂器這種東西不務正業,浪費時間,如今物是人非,恐怕再難學會了。”

應知說:“路爺爺一點都不笨,慢慢來,能學會的。”

老爺子聞言怔了怔,他快了一輩子,不斷做決策、追機會、搏成就,幾乎沒睡過什麼好覺,如今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提醒:慢慢來。他笑著說那就再來一次。

作為曾經不被認可的外孫,路懸深和外公並不親厚,至少在祖孫倆有限的相處時間裡,他從沒見過這樣慈祥的外公——在這方面,老頭子對所有晚輩一視同仁。

在他看來,老頭子平時多少有點道貌岸然、假仁假義,嘴上說著家和萬事興,卻從來不對哪個家人顯露真心。

但現在,他覺得眼前這個外公是真實可感的。

可能老頭子一直渴望能有一個應知這樣的孫子,只可惜,孫輩不是像路豐睿那樣的紈絝,就是像他這樣的冷心冷肺。

但最根本的原因,大約是應知有讓全世界都喜歡他的本事,他是生來就該被愛的小孩。

思及此,路懸深繃緊的唇邊露出一點笑意,突然很想抱抱他的小愛神。

他在門邊徘徊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打擾門內的和諧場景。

快到晚飯時間,老爺子沒留應知吃飯,應知的心也早就撲到了路懸深那邊,再多一刻都坐不住。

管家過來通報,說路懸深已經到很久了,此時正在西苑,和宋小姐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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