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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酒,頭有點暈,我們走慢一點,好不好?”應知主動表達訴求,被酒精浸潤過的嗓音很軟。

路懸深聞言,步速一瞬間慢了下去,但握他手腕的力道依舊未減。

幹嘛啊,他又不會走丟。

應知在心裡嘟噥。

電梯下到一樓,應知跟在路懸深身後走出大門,聽到一陣悶雷,隨即被水汽撲了一臉,昏聵的思緒清明幾分。

來時還斷續羸弱的小雨,早在他無知無覺時化作暴雨,四面八方地下著,水窪裡的建築倒影被雨點砸得反覆錯位,全世界都在被大雨摧毀。

應知這才發現路懸深身上溼漉漉的,向後攏的頭髮垂了一綹在額前,有水珠懸在髮梢。

難道路懸深過來的時候沒打傘嗎?

路懸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正要給司機打電話,被應知攔住:“我有傘。”

應知示意路懸深先放開他的手,然後從書包裡找出摺疊傘,剛撐開,就被路懸深奪走使用權。

緊接著,他被摟進一個臂彎裡。

“傘小,抱緊我。”

應知“哦”了一聲,伸出雙手環住路懸深的腰,在全方位保護下蹚進雨中,從頭到尾只有褲腳溼了。

上車後,雨聲雷聲風聲全部隔絕在靜謐之外。

應知來不及系安全帶,立刻轉頭去看路懸深,果然他身上溼得更厲害了,更多頭髮垂到額前,從某個角度看,有幾分和本人及不相符的狼狽與脆弱。

好吧,他原諒了路懸深剛才的粗魯行為。

脫掉溼外套,路懸深讓司機升起隔板,空間逼仄起來,這輛商務車防護性極好,一切紛亂嘈雜都被阻隔在外面,心跳聲和唿吸聲變得大張旗鼓。

應知聞到路懸深身上的紅酒味,剛剛抱在一起的時候也聞到了,特別濃重。

這種兩個人都喝酒的場景十分罕見。

好像兩個酒鬼,莫名在暴雨天相遇,抱團取暖,被放逐到一座只剩他們的移動孤島,這座孤島不知飄向何方,但無論去往何處,他都會和路懸深在一起。

應知想象那個相依為命的場景,甚至產生了一點嚮往,那樣就可以徹底獨佔路懸深了……他有點想笑,笑到唇邊又忍住。

他覺得路懸深在生氣,但一時搞不明白起因為何,總不能是酒會上出了什麼問題吧?

那位大老闆的千金到場了嗎?

應知亂想一通,陷入酒後的萎靡,漫無目的啃了一會兒指甲,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看見路懸深之前,曾被孟銳青那個人渣推到了牆上……路懸深不會又誤會什麼了吧?

畢竟幾個月前的冬夜,只因為他脖子上的一點痕跡,路懸深就對他發了脾氣。

緊接著,他想起孟銳青的話——假如你突然和別人在一起,他馬上就會原形畢露。

雖是無稽之言,但此時此刻,他的思緒早已如同收不回的肥皂泡,義無反顧奔向盛大陽光,飛高,飛高,明知結局大機率是破滅。

萬一呢?

他周身一熱,突然振奮起來。

應知不禁繃住身體,開始等待路懸深質問他,他被緊張層層包裹,久而久之,竟從中嚐出幾分扭曲的甜蜜。

到家,下車,進門。

路懸深走在前面,穿過玄關後,突然回頭。

終於要問了嗎?

應知立刻站直醉酒綿軟的身體。

“喝這麼多酒,吃過晚飯了嗎?”

然而,路懸深問了個好無聊的問題。

“我也沒喝太多……”

路懸深皺了皺眉,“難聞。”

應知愣住,剛才他好像被路懸深言語攻擊了。

明明路懸深自己也喝了酒,憑什麼嫌棄他?

應知兩步上前,不高興地撇撇嘴,作勢也要聞路懸深。

路懸深直接避開了他,往樓梯方向走,像是真的嫌他難聞一樣。

“你真的沒別的要問嗎?”

應知不甘心,朝路懸深的背影伸出手,觸到衣袖的瞬間,突然被反握住手腕。

路懸深勐地轉過身,逼著應知往後倒退了幾步,邊走邊說:“你想要我問你什麼?問你是不是在和人搞曖昧,是不是想要談戀愛了?”

應知毫無防備,腳步踉蹌,險些朝後摔倒的時候,又被路懸深握著手腕拉回來。

應知愣住了,這是路懸深今天第二次對他做粗魯的動作。

他以為路懸深頂多會問他為什麼和別人抱在一起,就像上次質問他脖子上的痕跡那樣,他沒想到路懸深今天這麼直接。

應知的怔然被路懸深當作預設,他擰緊眉頭,似是在嘲諷誰一般笑了一聲:“應知,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接二連三的反問,如同來自年長者的輕視與懷疑,應知被挑起了勝負欲。

路懸深又在拿他當小孩了——

應知被這個認知刺激到,他直視路懸深的視線,眼裡似有火在燒:“我知道。”

路懸深的目光前所未有地震盪了一下。

應知看見,彷彿受到鼓舞,原來他也有讓路懸深刮目相看的時候。

他像只鬥勝的孔雀,提起胸脯,乘勝追擊:“喜歡就是……心情每時每刻都在搖晃,被他忽視我會難過,被他誇獎我會高興很久,他隨隨便便就能哄好我,我希望他的目光永遠注視我,希望我是他的第一順位,希望永遠不要和他分開,希望無論我在何處,他都能找到我……我想被他找到。”

酒氣盤旋上湧,應知的聲音也在往上飄,如同放飛的氫氣球,不知何時就會爆掉,露出包藏在裡面的真性情。

他深吸一口氣,嘗試讓自己鎮定些,不要顯得像個說大話的小孩。

這是一場成年男人間的對話。

“哥哥,如果你還想聽,我還能繼續說,喜歡一個人,就是想為他變得更好,我一直在為他變得更好。”

應知的雙眼化作兩團火,熱切,篤定,是路懸深從未見過的明亮,卻灼得路懸深心臟陣陣悶痛。

就在幾個月前,應知親口對他說,自己完全不懂什麼是愛情,那樣信誓旦旦。

可如今,應知像所有願意為愛負責的男人一樣,宣告自己的愛情觀。

他大雪裡長出來的弟弟,他帶回家時骨瘦嶙峋的小貓,他的知知,真的長大了。怎麼長得這樣快?

是他最近忙著釋出會,忙著和公司內鬼周旋,忙著提防隨時可能遞過來的刀子,實在太疏忽應知,所以才錯過應知這段重要的成長嗎?

路懸深刻意壓下的畫面一幀幀閃回——

兩個年輕男孩在暗處相貼,應知湊到對方頸間耳語,耳圈上的小鑽石晃得刺眼。

路懸深能看出那個男孩眼裡對應知的迷戀,夾雜著令人厭惡的貪婪。

他分不清是他一眼識人,還是他天然敵視對方,因為他也有同樣的心思。

其實他還有機會,因為應知現在就在他眼前,應知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他為應知構建安全感、塑造了三觀,他是參與應知成長最多的人,而他親手定義的這段關係,要打破其實很簡單。

以他對應知的瞭解,他有一萬種方法讓應知和那個人分開,他也不是第一次替應知篩選社交圈。

但他可以那樣做嗎?或者說,他可以像以前無數次教導應知那樣,引導應知轉而愛上他嗎?

早在三個月前,洪秉正和那位年輕的受害者已經給了他答案——

不可以。

在這段關係裡,他走偏哪怕一步,都是不可饒恕的錯。

所以,他只能嫉妒那個男孩。

半小時前,他放任私心膨脹,披著兄長的外皮,將應知強行從曖昧物件身邊帶走,甚至產生把應知關起來,讓全世界都找不到應知的極端念頭。

此時此刻,這些陰暗全部迴旋,如同譴責般,一刀一刀插在他胸口。

一分鐘,兩分鐘,或者更長時間。

路懸深的每一個表情變化,應知都仔仔細細看在眼裡——從不認同,到思考,再到好像想通了什麼。

如此長時間的沉默,終於讓應知意識到不對勁,他生出試探的勇氣後,又被路懸深的接連反問激出鬥志,然後,他們的對話似乎就錯位了。

在路懸深的認知裡,他剛才說的一切,都是為了孟銳青那個人渣。

窗外一道亮白的閃電噼斷夜空,壓抑的悶雷瞬間炸響,應知被一隻無情的手推出飛高的夢境,那些酒精催化出的興奮感悉數淡去,他陷在驚醒後的茫然裡,一種即將發生什麼的恐懼湧上來。

所以路懸深沉默這麼久,其實是在以一個哥哥的身份反覆糾結,試圖說服自己,允許已經長大的弟弟和別的男人談戀愛嗎?

這太可怕了。

這意味著路懸深並不介意把他推給別人,而且路懸深連那個人是好是壞都不知道,這比路懸深對他只有兄弟情可怕一萬倍。

應知牙關打起顫來,幾乎用盡勇氣,從未如此任性地,甚至像是賭氣般地問了句:“如果我偏要談戀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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